在盘算,不能老这么漂着,您放心。”
软里带硬,既没呛着长辈,又把“我不是混不下去才回来”说清楚了。苏建军端着酒杯,张了张嘴,发现竟挑不出毛病,最后哈哈一笑,一拍他肩膀:“好!有底气就好,现在的年轻人,是比我们那会儿脑子活。二叔这关,你过了。”
一桌人跟着笑,气氛反而热络起来。苏晚在桌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帮,不是拦,是赞许。她原以为今晚得她一个人挡到底,没想到他自己站直了一回。
堂妹苏晴适时抬头,推推眼镜:“姐夫你真是做游戏的?认不认识做《星穹铁道》的人啊,我超爱!”
“不认识那个团队,算同行。”林逸笑。
“那姐夫以后能带我参观游戏公司不?是不是真有电竞椅、零食墙、能带猫上班?”
“那是宣传。”林逸实话实说,“真实是加班到凌晨,电竞椅让你通宵睡得舒服点,零食墙让你没空下楼。”
苏晴吐吐舌头:“那还是追星吧。”
接下来仍是车轮战。大姨问完房子舅妈问车子,姨父问他父母有没有退休金,一个远房姑父还拉着他分析年轻人为什么不愿生孩子。这些问题单个拎出来都裹着“关心”的糖衣,摞在一起,却成了一张网——在这套由血缘人情织成的评价体系里,一个人被简化成工作稳不稳、工资高不高、房子买没买、婚结没结。他在深圳七年拼到的那些,在这张桌上,差点抵不过二叔一句“铁饭碗”。
最无力的是,对面坐的不是敌人,是一群真心“为你好”的亲人,连委屈都找不到地方放。
他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回到包间门口,门虚掩着,听见大姨压着嗓子:“……逸儿人是挺好,就是工作没个着落,晚晚跟着他别受委屈。”
紧接着是周敏,温和却坚定:“姐,孩子有孩子的活法,晚晚愿意,我跟老苏不拦着。逸儿是好孩子,一时的坎儿。”
“大姨,”苏晚的声音清清楚楚,不卑不亢,“林逸对我很好,我们的事自己有打算。他现在遇着点困难,但我信他,您别操心啦。”
林逸站在门外,脚步顿住。酒桌上那点憋闷,被这句话熨帖了大半。他推门进去,神色如常坐下,苏晚抬眼瞥他一下,飞快地、只冲他一个人挑了下眉,那点意思里有袒护,也有“我们是一伙的”的默契。
散场快十点。送走最后一拨亲戚,停车场终于安静,江风吹散酒气。苏建国周敏先走,让两个年轻人自己醒醒酒。
苏晚靠在旧Polo上,长出一口气,像刚打完一场硬仗:“领教我大姨的厉害了吧?”
“辛苦你了,苏指导员,一个人扛了一支军队。”
“那是。”她扬扬下巴,又软下来,“你别往心里去,他们没坏心,就是爱拿自己的尺子量别人。”
“我知道。”林逸望着江面,对岸灯火明灭,“我就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好像在他们眼里,我没了那份工作、没买房没结婚,就是个不合格的残次品。我在深圳拼了命想活成标准答案,结果卷子被收走了,回来还得接着被人检查错题。”
苏晚沉默一会儿,走到他身边并肩靠着车。
“林逸,我问你个事,你老实答。”她轻声说,“你想回深圳吗?再找份那样的工作,接着过以前的日子?”
林逸愣住。这问题他这些天一直刻意回避,此刻被直白问出来,才发现自己心里居然没有一个笃定的“想”。他想起加班到凌晨的夜,想起被数据追着跑的焦虑,又想起夜航船里老周说的“先别急着抓条船跳”。
“我不知道。”他诚实,“以前我以为我离不开那行,真被裁了,发现我好像没那么想回去。我只是不知道,不回去还能去哪儿、干什么。”
苏晚点点头,像早料到他这么说。她沉默几秒,忽然转头,目光灼灼。
“那如果,我们离开一阵呢?”
“离开?去哪儿?”
“哪儿都行。”她声音里有种压了很久、终于破土的东西,“不是旅游几天,是真走出去,走远点、久点,看看别的地方、别的人、别的活法。你不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那就去找。坐在宜昌,被我大姨催买房、被我二叔劝考公,你永远想不明白。”
林逸心跳快了一拍:“你想走?”
“我想。”她没躲他的目光,“我在武汉被裁那会儿就有这念头。回宜昌在书店帮忙,是缓过来了,可周叔那店你也看见了,房租说涨就涨,天底下没有能躲一辈子的角落。我心里那团火一直没灭——我想去看看这国家多大、别人怎么活,想写点真正想写的东西,不是给流量打工。”
她伸手攥住他的袖口。
“只是一直没敢,一个姑娘说走就走,我爸妈不放心,我自己也没底气。”她声音低下来,又重新抬起,“可现在有你。我们都是被系统弹出来的人,标准答案的卷子既然被收走了,干嘛不自己给自己出一张?”
停车场很静,只剩江水拍岸和远处一声汽笛。她手心有点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