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候没有想过:胡人做边帅,做大了,会怎样?
他现在知道了。
他更知道了另一件事:这个安禄山,是他李林甫一生算计里,唯一一笔算漏的账。他算得过张九龄,算得过李适之,算得过韦坚、杨慎矜——可他算不过一个“笑”字。那胡儿在殿上一笑,满朝的人跟着笑,连他自己,也差点笑了。
笑,是防不住的。
“我这一生,”李林甫望着窗外的夜色,低声说,“机关算尽,到头来,替别人做了嫁衣裳。”
那天夜里,他咳了整整一夜。
杨国忠也知道了。
杨国忠站在自己的府邸里,听人回报宫里的闹剧,脸色铁青。他比李林甫更急——李林甫反正快死了,他可还年轻,他还要做宰相。这个胡儿,仗着贵妃的宠爱,连他都快压不住了。
“禄儿?呸。”杨国忠啐了一口,“一只胡狗,也配叫禄儿!”
可骂归骂,他拿安禄山毫无办法。安禄山有贵妃撑腰,贵妃有陛下撑腰——他杨国忠,连贵妃的裙角都够不着。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高力士。
高力士是内侍省大总管,宫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也许——能从他那儿,探出些风声。
杨国忠去找高力士。
高力士正在院子里浇花。听杨国忠说了来意,他没有停下手里的水壶,只是淡淡地说:“杨侍郎,老奴是个阉人,只管伺候陛下起居,朝堂上的事,老奴不懂。”
“高内侍——”
“老奴不懂。”高力士重复了一遍,“老奴也不该懂。”
杨国忠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走了。
高力士看着他的背影,放下水壶。
他想起了天宝六载,自己在龙池边,跪在陛下面前说的那番话:“天下柄不可假人。自陛下以权假宰相,赏罚无章,渐失人心。”
陛下说:“卿安知天下事?”
他说:“老奴此后,再不敢言了。”
他真的再没有说过。
可现在,他看着贵妃与那个胡儿在宫里嬉闹,看着满朝文武一个个噤若寒蝉,看着那个胡儿一天比一天势大——他忽然觉得,当年那句话,他应该多说几遍。
可他不能说。
他答应过陛下,再也不说了。
那天夜里,高力士站在兴庆宫的廊下,看着远处范阳的方向。
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心里清楚,那个方向,正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亮起来。
第四节灞桥回头——“这城迟早是我的”
天宝十二载,安禄山与杨国忠,终于撕破了脸。
杨国忠做了宰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搜集安禄山谋反的证据。他派人在长安城里,到处打听安禄山宅邸的动静;他上疏弹劾,说安禄山“养兵蓄马,怀不臣之心”;他甚至买通安禄山在京的亲信,想要挖出些实据来。
安禄山在范阳,听到了风声。
他没有慌,反而笑了。
他太了解杨国忠了。那个靠着裙带爬上来的人,成不了大事。杨国忠越是弹劾他,陛下越是不信——因为陛下相信的,是他这个“禄儿”,而不是杨国忠那个“忠”。
果然,杨国忠的弹劾,一道道送进兴庆宫,玄宗看也不看,直接扔进了火盆。
“杨国忠这个人,”玄宗对高力士说,“气量太小。禄山在边地,替朕守着三镇,哪有工夫谋反?他倒好,整天疑神疑鬼。”
高力士低着头,没有接话。
“你说是不是?”玄宗又问。
高力士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圣明。”
他只能这么说。
可杨国忠不肯罢休。天宝十三载,他做了一件更绝的事:派京兆尹,搜查安禄山在长安的宅邸,搜出了许多兵器铠甲。
消息传到范阳,安禄山真的怕了。
他怕的不是杨国忠——他怕的是陛下。杨国忠一个人动不了他,可如果陛下起了疑心……他这一身肥肉,还不够填刀口的。
“我得走。”安禄山对史思明说,“我得回范阳去。长安,一天也待不得了。”
史思明问:“大帅要如何脱身?”
安禄山想了想:“哭。”
哭?史思明愣住。
安禄山笑了:“你不懂。陛下最见不得我哭。我哭一场,比什么奏章都管用。”
天宝十三载正月,安禄山入朝,哭诉于玄宗驾前。
他跪在兴庆宫的丹墀上,涕泗横流,那三百斤的身子,哭得浑身乱颤:“陛下!臣是胡人,不识礼数,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杨国忠,他日日要置臣于死地!臣在边地,替他杨家守着大门,他不谢臣也就罢了,还要杀臣!陛下若疑臣有异心,臣情愿死在陛下面前,绝无怨言!”
他哭得真情实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玄宗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亲自走下御座,把安禄山扶起来:“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