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说不上来的味——像铁打了火之后，淬进水里的那股味道。不是焦——是淬。陆铸知道这个味。打了一辈子铁的人——铁淬水的味道，闻了一辈子。星麦饼里，有这个味。
“好吃。“他说。两个字。
嚼完了半块饼，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另外半块。饼面上有一个指纹——他的指纹。按在饼上，印了一个坑。一百零二岁的指纹——纹路粗了，可清楚。他看了一会儿那个指纹——铸铁师的指纹。打了一辈子铁的手，按在星麦饼上，和按在铁砧上一样——实在。
“好吃。“拾风也咬了一口。少年嚼着饼，嚼着嚼着，停了一下。他的眼眶——红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继续嚼。
“想家了？“陆铸问。
“没有。“拾风说。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声音含含糊糊的。
“没有就好。“陆铸说。他没追问。他知道——想家是有的。可想了不说——是走星海的人的本事。想了说了——心里轻了，可嘴上重了。嘴上重了——别人也跟着想。十二个人——一个想家，传两个，传三个——传到最后，全想。全想了——路就走不动了。所以想了不说。咽下去——跟饼一起咽。
“今天——放假。“陆铸说，“不干活。过年。“
“不干活？“梁澈从导航台转过来。他一年没下过导航台——每天校准、每天记录。他的脸比一年前更瘦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了。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不干活。“陆铸说，“导航也停一天。一天不校——偏不了多少。“
“偏不了多少——可也是偏。“梁澈说。
“过年偏一点——不碍事。“陆铸说，“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人管规矩——不是规矩管人。过年——就过年。“
梁澈想了想。然后他笑了——一年里头一次笑。笑得不太好看——嘴角咧开，脸上的皱纹全堆在一起。可笑了。
“行。“他说，“过年。导航停一天。明天——补。“
十二个人——聚在船舱中间。不是干活的地方——是过道。过道不宽，可十二个人飘着，挤在一起，够了。
陈灯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第三百六十五道杠。她把本子举起来，给大家看。白纸上，黑色的杠——一道一道，排了七十三行。最后一行——一道。满了。
“一年。“她说，“三百六十五天。“
大家看着那本子。没人说话。三百六十五道杠——在纸上看着不多。可每道杠是一天。一天一天——攒了三百六十五个。攒了一年。
蒋伯把饼发完了。一人一块。十二块饼——十二个人。没人说话——都在嚼。嚼饼的声音，在舱里响着——“嘎吱嘎吱“的。安静的时候，这声音特别响。像十二只老鼠在啃木头。
“别出声。“蒋伯说，“嚼饼——咂吧咂吧的。像猪吃食。“
“猪吃食不出声。“老海说，“猪是吞的。“
“你见过猪？“
“我养过猪。“老海说，“小时候——东海郡养的。猪吃食——不出声。吞的。一口一口吞。“
“那我们比猪强。“周铁柱说，“我们嚼。嚼了出声。出声——说明好吃。“
“好吃就出声？“蒋伯问。
“好吃就出声。“周铁柱说，“打铁也是——好铁打出来，声音脆。铁渣打出来，声音闷。饼也一样——好饼，嚼着脆。“
“那这饼——脆不脆？“苏苗问。
“脆。“周铁柱说，“嘎嘣脆。“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舱里飘着——失重里，笑声不散。在地球上，笑声往上飘——天花板挡住了，弹回来。在天上，笑声往四面飘——飘到舱壁上，弹回来，又飘。笑声在舱里转了好几圈才散。
陆铸没笑——可他嘴角弯了。他看着这十一个人——嚼着饼，说着猪和铁的事，笑着。一年了。一年前，十二个人上了船，谁也不说话。闷着头——怕、紧张、不适应。现在——嚼着饼，说着猪和铁的事，笑着。人变了。不是变老了——是变稳了。稳了才笑得出来。不稳的人，笑是假的——强撑的。稳了的人，笑是真的——从肚子里来的。
人——适应了。适应了船，适应了失重，适应了黑天和灯光。适应了——没有地球的日子。没有海风，没有日出，没有雨打铁皮的声音。可人还在。人在——年就在。
“明年——还过。“他说，“后年——还过。年年过。走到头——还过。“
“走到头是什么时候？“阿石问。他一年没说过几句话——今天是他说得最多的一次。
“走到头——是到家的那天。“陆铸说。
“家在哪儿？“
“前面。“陆铸说，“路走够了——就到了。“
阿石点了点头。他咬了一口饼——嚼了嚼。脆的。
陆铸把半块饼吃完了。他把另一块半——掰成十二小块。一小块——指甲盖大。他把十二个小块，摆在盘子里。
“一人一块。“他说，“这是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