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黑色。颜色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层一层褪的。像有人拿了一块蓝布,一层一层地揭。每揭一层,颜色就深一层。蓝变深蓝的时候,舷窗外的光还暖——可到了紫色,光就冷了。冷得像铁——铸铁的人知道铁的颜色,铁烧到最热的时候是紫的,紫到头了就是黑的。天也一样。紫到头了——黑了。
蓝、深蓝、紫、黑。四种颜色,在舷窗外面交替。交替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有人在调一个旋钮,把蓝色旋小,把黑色旋大。最后——蓝色没了。天全黑了。
黑。
全黑。
天是黑的——没有太阳。不,太阳在——可不在他的视野里了。太阳在船的侧面——舷窗看不见。舷窗对着的是天——黑的、没有光的天。可天上有星星。
星星——不是地上的星星。地上的星星,是三十六颗——梁澈数了三十年。可天上的星星——不是三十六颗。是无数颗。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黑天。像有人把一把沙子撒在了黑布上——每一粒沙子,都是一颗星。
“三十六颗——“梁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哭。他在哭。“三十六颗……原来天上有这么多星……我看了三十年——只看见了三十六颗……可这儿……这儿全是星……“
陆铸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星。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星。
灰雾遮天一百年。灰雾散了,天蓝了——可蓝天下,只有三十六颗星能被看见。其余的星——太远了,大气层挡着,看不见。可现在——没有大气层了。没有灰雾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和星——面对面。
星就在窗外。伸手就够得着——可伸手也碰不到。因为它们远——比远还远。
船在飞。引擎的轰鸣——忽然停了。
“引擎关机。“梁澈报告,声音哑了——哭过之后嗓子哑的。“进入弹弓轨道。惯性飞行。“
船不震了。不抖了。安静了——一种从没有过的安静。地球上没有这种安静——地球上永远有声音,风声、浪声、虫声、人声。可天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船里的嗡嗡声——维生系统的循环泵在转。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静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可天上,没有地。针掉不到地上。
陆铸松开了扶手。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他把布包换了只手攥——种子还在。暖的。
“安全带——可以解了。“梁澈说。
陆铸解了安全带。他站起来——可一站,身子就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脚底下没着力。他飘起来了——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往上浮。一百零一岁的身体,在地上重得像铁——可在天上,轻得像烟。
“失重。“梁澈说,“没引力了。在天上——没有上下。“
陆铸在舱里飘着。他伸出手,抓住了一个把手——舱壁上有把手,旧世设计师安的,就是给失重时用的。他抓住把手,稳住了自己。
其他人也在飘。苏苗飘在半空,两只手乱抓——他年纪最小,第一次失重,吓了一跳。阿石也飘着——可他不慌。他的手抓住了座椅的腿,稳稳地飘着,像一块浮在水上的石头。
蒋伯飘着——他的脸白了。不是吓的——是恶心。失重让他胃里的东西往上翻。
“蒋伯——“陆铸喊。
“没事——“蒋伯捂着嘴,“就是……晕船。不对——晕天。“
温医生飘过去,从药箱里取了一粒止吐药,塞给蒋伯。蒋伯接了,没水咽——温医生递了水袋。他吞了药,闭着眼飘了一会儿。药进了肚子,胃里的翻动,慢慢平了。
段小泉是所有人里最稳的。她飘着,可没慌——她在旧隧道里,见过失重。不是真的失重——是泵停的时候,管道里的水不流了,浮在管壁上。她知道——没有力的时候,东西不往下掉。人也是。
“大家找把手。“她说,“抓住把手——别飘。飘着撞到舱壁——会伤。“
十二个人在舱里飘着,一个一个找到了把手。抓住了——稳了。舱里没固定的东西都在飘——一支笔,半袋水,陈灯的一本空本子,飘在过道中间,慢悠悠地转。像水里的鱼。天上没有水——可东西还是会漂。漂着,转着,找不着落点。
陆铸抓着把手,飘在舷窗旁边。他透过舷窗往下看——
地球。
地球在下面。蓝的——比天还蓝。蓝得发亮。蓝上面有白——云。云像棉花一样铺在蓝上面,一团一团的。蓝的下面有灰——陆地。灰色的陆地,像一块块碎斑,嵌在蓝里面。陆铸找了一会儿——找不到铁坟。铁坟太小了,从天上看,连一个点都不是。可他知道铁坟在——在那片灰色的碎斑里。铁坟在,人就在。人在地球上,等着。
他看见了海。东海——他住了一辈子的海。从天上看,海不是蓝的——是深蓝偏黑。海面上有光——太阳照在海上的光。光在动——海浪在动。可从天上看,海浪不动了——太小了,看不见浪。只看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