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管压舱。他见过太多的粮,从船舱里被悄悄搬走,又见过太多的账,被一笔一笔抹平。七年来,他敢怒不敢言——说了,饭碗就没了;举报,状子未必有人看。
李底舱工第一次动举报的念头,是前年的事。那一年,他亲眼看着一船粮,从江南装船时是两千石,到了淮安,被吴老板卸下二百石,换成了沙。那二百石粮,被吴老板卖给了城里的粮铺,换回的银子,给吴老板的小儿子,买了一匹马。
"那马,"李底舱工后来对人说,"是拿边关将士的口粮换的。"
可那时,他不敢举报。他怕:怕吴老板知道了,砸他的饭碗;怕状子投进去,石沉大海;怕自己多嘴,连累家里。他把这口气,咽了两年。
今年开春,乡亭的告示上写得明白:投状匣,直通京察院;匿名检举,查实有赏。李底舱工看了三遍告示,又想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他摸黑坐在船尾,借着月光,写了一封状子。状子没写名字,只写了船名、日期、还有那双账的藏处。
"双账藏在船尾的暗舱里,"状子上写着,"压舱石底下,用油布裹着。"
写完,他把状子叠好,揣进怀里。第二天一早,他借着买烟叶的工夫,绕到乡亭,把状子投进了投状匣。投完,他站在巷口,看着那口匣子,站了很久。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投了?"他问自己。没有人回答。他转身走了,脚步有些发飘,可心里,却比七年来任何一天,都踏实。
状子投进投状匣的第七天,京察院的差官,到了淮安。
差官没有声张。他们先查了乡亭的公示册,又调了漕运道的印信记录,最后,才带着人,上了吴老板的船。
"吴老板,"领头的差官,在船尾站定,"听说你这船上,有个暗舱?"
吴老板的脸色,刷地白了:"官爷,这船……这船是装粮的,哪有什么暗舱?"
"没有?"差官让人,把船尾的压舱石,一块一块搬开。搬到底层,油布裹着的两本账,露了出来。一本真账,一本假账,整整齐齐。
"吴老板,"差官把两本账拿在手里,"你这双账,做得倒是齐整。可惜,你忘了——你船上那个管压舱的汉子,夜里也是要睡觉的。他睡醒了,是会写状子的。"
吴老板瘫坐在船板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双账案,成了分段印信制度立起来之后,最大的一桩案子。淮安段的漕商,被查了十一户;吴老板,依律流徙三千里;他那两本账,被挂在淮安段的稽核司门口,示众了半个月。
示众那半个月,淮安码头的船工、脚夫、漕商,一拨一拨地来看。有人看热闹,有人看门道,也有人,看着那两本账,后背发凉。
"双账。"一个老船工,在账本前站了很久,对身边的人道,"我在船上干了三十年,见多了做假账的。可头一回见,假账被挂出来示众的。"
"挂出来好。"旁边的人道,"挂出来,这条道上的人就都知道了:假账,不是没人查,是查不到了。如今,查到了,就挂出来,让人看个明白。"
"可你说,"老船工压低声音,"这双账,是怎么被查出来的?"
"听说是有人投了状子。"
"谁投的?"
"不知道。"旁边的人道,"匿名。可那人,胆子不小。这条道上的漕商,哪个不是手眼通天?得罪了他们,还有好日子过?"
"可那人还是投了。"老船工道,"为什么?"
"为什么?"旁边的人想了想,道,"大概是因为,乡亭的告示上说了,投状匣,直通京察院。他信了。"
老船工没有再问。他望着那两本挂着的账,忽然觉得,这条他走了三十年的漕运道,好像有什么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
双账案之后,漕运道上,清静了许多。粮船过段,点验的、过秤的、对印信的,一样一样,照章办事。头一年,漕运道上报的"损耗",从往年的一成半,降到了不足半成。省下来的粮,够边关的将士,多吃一个月。
程辅之在户部,看着第一年的转运账册,忽然对主事道:"你算算,这一年,省了多少粮?"
主事翻了翻账,道:"照往年的损耗算,省了四十二万石。"
"四十二万石。"程辅之道,"够九镇吃一个月。够雁门关的将士,过一个肥年。可你知道,这四十二万石,是怎么省下来的?"
"是分段印信?"
"是分段印信,也不全是。"程辅之道,"印信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四十二万石,是淮安那个佟司吏,一船一船点出来的;是船底那个李底舱工,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印信管住了账,可管住人的,是人心。"
他顿了顿,道:"转运稽查,查的不是粮,是人。人心正了,粮就正了。"
这年秋天,漕运道上,又出了一桩事。
一批运往边关的军粮,在过开封段时,被稽核司查出,粮袋里掺了沙。沙是碾碎的河沙,掺在粮袋底下,一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