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
"烦啥。"老周道,"你记的每一笔'无警',都是太平的一天。太平,还嫌烦?"
"那要是哪天,真有警了呢?"
"有警了,"老周道,"我这四年的值簿,就派上用场了。哪天、哪刻、哪方的马队,往哪跑、跑多少——全在簿子上。骑营的斥候来查,翻簿子就知道,这股马队是常客还是生客,是该追还是该防。"
他把值簿拍了拍,道:"狼烟是报信的,值簿是记账的。烽卒这两样,一样都不能少。"
小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爬上烽燧顶,望着远处。戈壁的尽头,一队黑点正沿着驰道移动,那是机动骑营的巡骑,打着黑虎旗。
"老周,"小马忽然喊,"你说,北狄的马队,为啥年年都要来?明知道抢不到东西,还要来?"
"不来不行。"老周道,"草原上的日子,比咱们这儿苦。咱有屯田,有粮;他们没有。每年春融、秋收,不抢一把,部落里就有人饿死。他们不是想来,是不得不来。"
"那……那他们抢不到东西,会不会就不来了?"
"会。"老周望着北方,"等他们发现,抢一回,折一回人马;抢三回,赔三回本钱——抢不划算的时候,他们自然就不来了。可那一天,还早着呢。"
关外村落的民团,是去年秋天开始编练的。
编练的法子,是沈砚定的:每村十户出一丁,编成一伍;五村一保,保长由退伍的老卒担任。平日各干各的农活,农闲操练;一有敌情,敲钟为号,钟声一起,伍长带人上土坡,保长点烽火。
沙柳沟的保长,正是那个"民团教习",姓郑,是玉门围城的老兵,左耳在城头上被箭射穿了,听声有点背。可村里人都服他——去年冬天,北狄的夜袭队摸进村,是他第一个听见动静,提着刀在村口堵了半宿,等到了骑营的援兵。
"保长,"有村民问,"咱们这民团,真能挡住北狄的马队?"
"挡不住。"郑保长实话实说,"两百骑,咱们能挡一阵;两千骑,咱们连响都别响,直接跑。"
"那练民团有啥用?"
"有用。"郑保长道,"第一,拖时间。钟一响,民团顶上,拖一炷香,骑营就到了。第二,壮胆气。北狄的马队,抢的就是胆小的村子;咱们有团、有弩、有旗,他们看一眼,就知道这村子硬,不值得抢。"
"那咱们这村子,算硬的还是软的?"
郑保长想了想,道:"算半硬。等咱们把弩练熟了,把壕沟挖通了,把钟声跟骑营的旗号对上了——那时候,才算全硬。"
村民们似懂非懂,可弩,练得更勤了。
春融、秋收,一年两季。北狄的袭扰,年年照旧,可结果,一年不同一年。
永安十八年,关外村落被劫三十七次,掳走壮劳力四百余口。
永安十九年,被劫十九次,掳走一百二十口。
永安二十年,到秋收结束,被劫九次,掳走不足四十口。而且这九次里,有五次,马队还没进村,就被机动骑营的巡骑截在了半路;有三次,被民团的弩手射退了;只有一次,马队抢了半个村子,可刚出沟口,就被追来的骑营咬住,丢下三十具尸体,才逃回去。
秋收过后,草原上,渐渐有了不一样的声音。
一个部落的老头子,在篝火边对儿子说:"咱家今年,折了三个后生,抢回来一车半的粮。去年,折了两个后生,抢回来三车粮。前年,折了一个,抢回来五车。照这么下去,明年,就得拿四个后生,换一车粮了。"
儿子闷声道:"那不抢,吃什么?"
"吃草。"老头子道,"吃草,饿不死人;去抢,回不来人。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这样的对话,在草原的各部落里,越来越多。抢来的粮食,一年比一年少;折进去的人命,一年比一年多。帐里的头人们,也开始算这笔账——算来算去,都算不过来了。
有头人提议,换个抢法:不打那些有民团、有弩手的村子,专挑没有的。可派去探马的人回来禀报,关外的村子,如今十座里有八座,都立了民团、挖了壕沟、配了弩。剩下的两座,也在忙着练。
"那是中原人使的坏!"一个头人拍着毡毯骂,"他们把关外的村子,一个个都变成了刺猬!"
"刺猬不好惹,"另一个头人慢悠悠道,"可草原上的狼,以前也没惹过刺猬。是咱们自己,硬要去啃。"
帐里沉默下来。草原上,第一次有人开始说:这仗,打不下去了。
大可汗的病榻前,诸子的明争暗斗,也在一天天加剧。长子说,要再兴大军,一举踏平中原;次子说,大军去年才折了三万,再兴大军,部落里连放马的汉子都凑不齐了;三子不说话,只悄悄派人,往西域的路上去探——他们在找退路。
长子私下里,已经开始拉拢部落里的头人,许下重诺:等大可汗一去,只要拥立他,便免了各部落的岁贡。次子针锋相对,也放出话:谁跟他,谁就有盐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