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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县城的火车上,陆则明把九一年的旧档案翻了一夜。
延中实业,沪市的老八股之一,名是现成的。而在此之前,炜杰在县城的产业,说起来寒酸:供销社租下的三节柜台,一个挂靠的贸易货栈,七八个人,两间门脸。
九一年秋天走的,只有一个人——
“贾旺。”陆则明把一页用工登记推过来,“柜台的采购员,九零年腊月进来的,九一年九月辞退。辞退原因:采购中收受供货商回扣,一千二百块,退赃后不予追究,发遣散费八百元。”
他顿了顿,指着登记页末栏的签字:“经办人——您自己。”
炜杰接过来,看着页脚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签名。九一年的字,笔画还带着股少年人的锋利。
“我想起来了。”他缓缓地说,“回扣的事,是卖五金的那家供货商自己说漏的。贾旺认了,钱退了,哭着说老娘住院等钱用。我在遣散费上,多添了两百。”
陆则明在一旁沉默片刻,低声道:“杰总,那时候您就敢把人往宽了办。”
“那时候柜台就七八个人,谁家锅底有几把米,我心里都有数。”炜杰合上登记页,“他老娘确实在住院,我去看过。人犯错归犯错,病不能不治。”
“他后来去哪儿了?”
“登记上留的地址,河源市源城区。”陆则明翻到最后,“开了间日杂店。”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炜杰看着窗外,忽然问:“则明,你说,商其瑞要一个九一年被辞退的采购员干什么?”
“买旧账。”陆则明说,“贾旺管过采购,柜台最早的进货底单、原始票据,他都有可能过手,甚至……私留。”
“九一年柜台的进货底单,能翻出什么浪?”
“浪不在柜台。”陆则明的脸色沉下来,“杰总,您想想,商其瑞现在最怕什么?最怕官司。咱们起诉钟广田窃密,他拿什么挡?最好的挡法,就是往咱们身上也泼一盆——柜台时期的账连着化肥厂联营,联营连着改制,改制连着上市。把延中起家的老底翻出来,说你第一桶金不干净。脏水泼出来,官司就成了狗咬狗。”
……
河源的日杂店开在一条老街上,门口堆着塑料盆和扫帚。
贾旺比三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稀了,肚子起来了。看见炜杰走进店里,他手里的算盘啪嗒掉在柜台上,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杰……杰总?”
“别来无恙。”炜杰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自己拿起暖瓶倒了杯水,“贾旺,我们找你不为别的,就问一件事——今年下半年,有没有人来找你买过旧账?”
贾旺的汗,唰地下来了。
店里静了足足一分钟。他忽然一跺脚,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铁皮饼干盒,锈迹斑斑。
“杰总,我对不起你。”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手直哆嗦,“上个月,来了两个人,说是深圳做贸易的,要收柜台早年的旧票据,留个纪念。开口就是两万。我……我鬼迷心窍,把当年偷偷抄的采购底账卖给了他们。”
“抄的?”陆则明抓住了字眼。
“是抄件!”贾旺急得直摆手,“原件九一年就交回柜台了,我哪敢留原件!我就是……就是当年记账的时候,多抄了一份,想着留个底防身……”
炜杰打开饼干盒。里面是一沓用复写纸抄写的账页,蓝莹莹的字,纸张已经发脆。
“这是……”
“这是我没卖的!”贾旺说,“卖给他们的是一份,我自己留了一份!杰总,我做买卖这些年,就剩这点小心眼了——东西卖两遍,缺德,可我寻思,万一哪天东窗事发,我手里得留个证……”
陆则明哭笑不得:“你这心眼,全用歪了。”
炜杰一页一页翻那些复写账页。九零年腊月到九一年九月,柜台的每一笔进货:劳保手套、五金工具、化肥厂处理的积压货……一笔一笔,日期、数量、单价、经手人,清清楚楚。
翻到中间,他的手停住了。
九一年三月,一批“化肥厂联营车间抵账物资”,列了满满一页。
“贾旺,”他抬起头,“买账的人,除了买这些,还问过什么?”
贾旺想了想:“问过几嘴闲话。问柜台最早给谁家供的货,问……问化肥厂联营那阵子的资产评估,是哪家事务所做的。”
炜杰和陆则明的目光碰在一起。
来了。
柜台的账再旧,也是小账。他们真正惦记的,是化肥厂联营改制——那才是延中起家的第一块基石,也是上市申报材料里最先被翻的那几页。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一个小采购,哪知道评估的事。”贾旺缩了缩脖子,忽然又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可是杰总……他们临走的时候,跟我要了一个人。”
“什么人?”
“我对象她哥。”贾旺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大舅哥,九一年在县资产评估事务所打杂,管装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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