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心里拧成一股绳,越拧越紧,勒得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推恩令是把那些诸侯子弟推向四面八方。有人像刘去病一样哭着离开,有人带着野心欣然前往,也有人坐在车里沉默不语,望着长安城的城墙一寸一寸后退,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们都会在各自的新土地上扎下根来。十年、二十年后,当那些封地真正成为他们的家时,他们会感激这道曾让他们痛哭流涕的诏书吗?还是会依然记得离京那日街边的尘土、母亲的红眼眶、长安城里渐行渐远的钟声?
秋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偌大的帝国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着模样。每一道诏书、每一场战役、每一次朝堂上的争论,都在把无数人的命运推向新的轨道。而她身处其中,不过是这巨大浪潮里的一滴水珠。
她在傍晚时分又去了一趟偏殿。卫青今日不在——他在未央宫的校场练兵,要到入夜才能回来。秋苹将药盏放在案上,用棉布裹好保温,又留下一张字条,写着“药已煎好,将军回来自取,勿饮冷”。
她正要离开时,目光无意间落在案角的一卷竹简上。那竹简半展开着,上面是卫青的字迹——他写得一手端正的隶书,一笔一画都带着军人的刚劲。上面写的是些什么,秋苹没有细看,她只扫到了末尾几个字:“……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臣愿为陛下持此凶器,然每见白骨露野,未尝不夜不能寐。”
秋苹轻轻将那卷竹简合拢,放回原处。
走出偏殿时,最后一抹夕阳正沉入宫墙的西角。天边烧着一片橘红与紫蓝交织的晚霞,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帛画。秋苹站在台阶上望了一会儿,晚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深秋独有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主父偃那句话——“姑娘是个有心的。”
她是个有心的。这深宫里人人都说她细心、周到、会察言观色。可又有谁知道,这颗心装着太多不该装的东西:装着建章宫老槐树下的旧时光,装着卫青脉象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滞,装着刘去病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装着主父偃瘦削的身影走向未知结局的模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水囊里剩下的甘草水倒进墙角的草丛里。水珠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细碎的光,像一串被遗忘的眼泪。
夜,渐渐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