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格外柔和,“姑娘方才说黄芪要用陇西老根,当归要用全归,这些细节,军中的医官从不会提。在他们眼中,在下只是个需要用药的将军。可在姑娘眼里,在下似乎……还是个会疲累、会头晕的人。”
秋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迅速低下头,掩饰那片刻的失态。
“将军说笑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奴婢不过是个粗通医理的宫人,哪里当得起将军这般夸赞……”
“当得起。”
卫青没有再多说。他朝秋苹拱了拱手,转身走向殿门。走到门槛处时,他忽然停住,侧过身来。月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的半边脸照得雪白。
“秋苹,”他第一次只唤她的名,“七日后,在下还在此处等姑娘。”
他走了。秋苹站在空荡荡的偏殿中,望着那扇半开的殿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她伸手拢住那一豆灯火,指尖触到滚烫的烛泪。
七日。她在心里默默地算着。
她回到自己住的值房时,同屋的宫女小蝉已经睡下了。秋苹轻手轻脚地坐到窗边,从怀中取出卫青给她的那方帕子。烛火下,帕角那匹奔马栩栩如生,马蹄下还绣着极小的两个字,小到她凑近了才看清楚。
那是“长平”。卫青的封邑,长平侯。
秋苹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摩挲。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建章宫的偏殿里,她曾见过一个少年跪在地上擦洗铜器。那少年也姓卫,也长着一双沉静的眼睛。只是那时的他还只是个打杂的内侍,而她……
她将那方帕子仔细叠好,放回怀中最贴身的暗袋里。
接下来的几日,秋苹白日里在椒房殿当值,夜间便趁着无人时翻阅医书。她从掌宫刘嬷嬷那里借了几卷《黄帝内经》和《神农本草经》,又悄悄记下太医院药房里的药材成色。她将卫青的方子反复斟酌,在黄芪的用量上改了三回,最后定在五钱——再重则过于温燥,再轻则力有不逮。
第七日傍晚,她将配好的药材包在桑皮纸里,系上青色的丝线,趁夜色往承明殿后的偏殿去。
卫青已经在等了。他还是穿着那件墨绿大氅,只是今日未戴冠,长发只用一根素白的带子束着。看见秋苹进来,他站起身来,微微颔首。
“姑娘来了。”
秋苹将药包放在案上,然后照例为他诊脉。这一次她的手指搭上去时,发现他的脉象比七日前略有好转,左寸的浮象已经沉下去了几分。
“将军近日可有按时服药?”
“一日两次,不敢懈怠。”卫青顿了顿,“姑娘开的药,在下亲自煎的。”
秋苹一愣:“将军亲自煎药?”
“军中的伙夫毛手毛脚,在下怕他们把药煎坏了。”他说得理所当然,“姑娘费心开的方子,若是毁在火候上,岂不可惜?”
秋苹垂下眼,不让他看见自己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弧度。她收回手,又取过他的右手看了看虎口处——那里有一道新结的痂,像是被弓弦勒出来的。
“将军莫要太过操劳。”她轻轻说,“手上的伤虽小,若反复撕裂,也会留下病根。”
卫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碍事。习武之人,哪有不带伤的。”
“习武之人也是人。”秋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将军若不爱惜自己,这万里江山谁去守?这大汉的柱石……”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卫青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惊讶、有震动,还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柔软。
“姑娘,”他的声音极轻,“方才那句话,让在下想起一个人。”
秋苹的手指微微一颤。
“谁?”
“一个……”卫青将目光移向窗外,“很多年前认识的人。她也会说这样的话。那时在下还在建章宫当差,有一次受了风寒发热,是她给在下送了一碗姜汤,说——”
他停住了。秋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响,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
“她说,‘你也是人,也会生病。你若倒了,这建章宫的马厩谁来扫?’”卫青轻轻笑了一下,“那时在下是个扫马厩的骑奴,可她说的话,在下记了很多年。”
殿中静默。秋苹紧紧攥着袖口,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不敢开口,怕一张嘴声音就会发抖。可卫青的目光又转回来,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探究的、逐渐明悟的神情。
“秋苹,”他又那样唤她,“你入宫几年了?”
“……六年。”她的声音果然有些发抖。
“六年前,”卫青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建章宫的马厩旁,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的石阶上,常常坐着一个看书的女孩。她说不认得字,让在下教她。在下教了她三个月,后来她突然不见了。”
秋苹闭上眼睛。
“在下找了她很久。”卫青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后来听说她被调到别处去了。再后来,在下被陛下派去边关,便再没见过她。”
殿中只剩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