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水——本来都是咱的!赏下来,咱也尝尝当老爷的滋味……"
旁边人啐了他一口:"你个狗日的,命都快没了还想着娘们儿!"
"命?咱这条命,早就是殿下的了!能睡一回那样的小脚娘们儿,死了都值!"
"哈哈哈!你个没出息的!"
"别吵了!冲!进城!"
轰隆、轰隆、轰隆——两三万铁骑,像决堤的洪水,向城门冲。
姜瓖骑着马跟在周遇吉后面,一句话没说。
他杀过人,活埋过一万鞑子,眼睛都不眨。可这会儿,马蹄踏过那些跪着的佃户身边,他忽然觉得心里发堵——这些人,昨天还在种地。今天,跪在这儿等死。
他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他告诉自己:殿下是对的。这些人,分不清谁是乱民,谁是百姓——那就都按乱民杀,宁可错杀,不留后患。
可"宁可错杀"四个字,在他舌尖滚了滚,咽不下去。
他没说话。他闷着头,跟着铁流,冲进城。
梅春落在最后面。
他是降将,是后来才跟了太子的。他见过殿下杀勋贵、抄六部——他以为那已经是狠的尽头了。可今天,他才知道殿下的狠,没有尽头。
他后脖子凉飕飕的,像有把刀架在那儿。
他忽然想起自己——自己也是降将。哪天要是犯一点忌讳……
"驾!"他催马,紧紧跟上队伍,比谁冲得都积极。可他握刀的手心,全是汗。
轰隆、轰隆、轰隆——
先乱起来的,是城门口。
城外,天边那一片火光里,先浮出一条白线——像冰,像雪,贴着官道漫过来,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白线后面,是黑压压的铁流。
有人先听见了声音——不是喊,不是哭,是那种从地底下拱上来的闷响。轰隆,轰隆,轰隆,一下一下,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像远处滚来的雷。
城门口,几百个流民正围着几辆翻倒的粮车抢粮。有人抱着粮袋往外跑,有人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米,有人因为一袋粮扭打在一起。
一个瘦猴样的流民最先停下动作。他竖起耳朵,脸色慢慢变了:"什么声音?"
"啥声音?"
"你听!马蹄声!好多马蹄声!"
话音没落,城墙上有人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扯着嗓子嚎起来——
"大军来了!!朝廷大军来了!!白甲兵!全是白甲兵!铺天盖地的!!"
"杀进来了!!要杀光我们了!!"
这一嗓子,像一把刀捅进马蜂窝。
"什么?!"
"白甲兵?!"
"太子来了?!不是说还有五六天吗?!"
"跑啊!!"
城门口瞬间炸了锅。
抢粮的不抢了,扭打的不打了。有人扔了粮袋就往城里钻——往内城跑,往巷子里钻,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有人慌不择路,跟旁边人撞在一起,摔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有人朝城外跑,想趁大军没到,先逃出城,跑了两步,看见官道上那片白潮越来越近,又吓得掉头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嚎:"出不去了!!出不去了!!外面全是兵!!"
"让开!!让我进去!!"
"别挤!!踩死人了!!"
"娘啊——"
城门口堵成一团。往外跑的、往里钻的、摔倒的、被踩的、哭的、喊的、骂的,全绞在一起,人挤人,人踩人,像一锅煮沸的粥。
几个士绅家丁挤在人群里,脸都白了,扯着嗓子喊:"关城门!!快关城门!!把城门关上!他们进不来!"
"关啥关!!"一个流民红着眼吼回去,"外面还有几百号人没进来呢!关了城门,他们全得死!"
"他们死就死了!不关城门,咱全得死!"
"你他娘的!"
"都别吵了!!太子来了咱都活不了!关门!快关门!"
几个家丁死命往城门挤,想合上那两扇厚重的门板。可门洞里全是人,有人还卡在门缝里往外挤,门板推不动。有人一屁股坐在门轴旁边,死活不走:"让我出去!!我要回家!!"
"回家?!回你娘的!大军就在城外!你出去就是送死!"
"那也比闷死在城里强!!"
城门,开了个缝,又合上,又开,又合。两扇门板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发出吱嘎吱嘎的惨叫,像一头垂死的牛。
城楼上更乱。
几百个被赶上城的佃户,本来还攥着锄头木棍,哆哆嗦嗦地守在垛口后面。等他们看清城外那片铺天盖地的铁流——白甲、青甲、赤铜甲,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马刀亮成一片冰林——
锄头"当啷"掉了一地。
"我的亲娘……这是多少人……"
"数不清……全是人……全是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