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银子去!!"
牛二被人潮裹着,踉踉跄跄往前冲。他腿是软的,心是烫的——他这辈子,头一回进苏州城,头一回知道,原来"抢"是这么容易的事。抢庄园,有粮。抢官仓,有粮。那城里呢?城里什么没有?!
"跟着干!有肉吃!"家丁在前面吼。
"有肉吃!!"几万人跟着吼。
牛二也跟着吼。他吼着吼着,忽然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以前那个老实巴交、饿死不做贼的牛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扔在了城外。
城门,是开着的。
不是没人守——是守门的把总,昨晚就收了吴家管事的银子。五百两,黄澄澄的元宝,往怀里一揣,天没亮就带着兵"巡街"去了。城门虚掩着,只留两个老兵看门,看见人潮涌过来,扔了枪,连滚带爬跑了。
门洞大开,像一张张开的嘴。
几万人,涌进苏州城。
不是几十个。是几万人。
城门一破,人潮像决堤的洪水,灌进每一条街巷。前面的人挤不进去,后面的人还在涌,有人被挤倒,踩在脚下,再没起来。他的惨叫声淹没在几万只脚的轰隆声里,像一滴水落进河里。
整座城,是同时炸开的。
这条街在撞门,那条街在放火。当铺在哄抢,巷子在杀人。火光一簇一簇蹿起来,黑烟滚滚,遮了半边天。哭声、喊声、砸门声、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混成一片,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分不清哪是哪。
一条巷子深处,一户人家的门,"哐"地被踹开了。
当家的男人姓周,是个卖豆腐的。他抄起门闩,堵在门口,手抖得像筛糠,声音也抖:"谁?!谁?!"
门板"哐"地拍在他脸上,他往后栽倒,鼻血哗地流下来。
三个流民冲进来。看见他举着门闩,领头的笑了:"嘿,还有敢拦的?"
"爷……爷们……家里没粮……就一口锅……"周豆腐跪在地上,血糊了满脸,拼命磕头,"求求各位爷……高抬贵手……我媳妇怀着身子……"
"怀着身子?"领头的眼睛一亮,"哥几个,这屋有孕妇!"
周豆腐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他猛地站起来,举着门闩就往领头脑袋上砸:"畜生!!我跟你们拼了!!"
门闩砸在流民肩膀上。流民火了,反手一刀——周豆腐的肚子被捅穿了。
他低头看着那把刀,张了张嘴,血沫子从嘴里涌出来:"媳妇……"
他倒下去,眼睛还睁着。
他媳妇从里屋冲出来,看见丈夫倒在血泊里,眼珠子一下就直了。她扑上去抱住尸体,嗓子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嚎叫——那声音,在火光里传出去老远,可没有人停下来。
流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拖起来,当场按在地上。衣帛"嘶啦"一声撕裂。
媳妇的哭声,从尖叫,变成呜咽,最后变成一声一声的闷响,像被人捂住了嘴。她的手指抠进青砖缝里,指甲劈了,在砖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没有人救她。
这条街在杀人,那条街在放火。整座城都在嚎,谁听得见这一户?
狗剩这辈子,没当过爷。
他在吴府当了十二年下人。老爷喝茶,他跪着递;少爷骑马,他趴着当上马凳;管家打他,他得跪着挨,还得笑着说"打得对,谢管家管教"。他睡柴房,吃剩饭,衣裳打了三年补丁。他娘病了一年,他攒了三年钱,还不够抓一副药。他娘是去年没的。他跪在坟前,哭都不敢大声——怕人听见,说他嚎丧晦气。
今天,他进城了。
他攥着一把不知道从谁手里抢来的刀,冲在人群最前头。他身后,是几万个红着眼的人,像潮水,像蝗虫,像烧红的铁水灌进苏州城。
他这辈子,头一回,站在"爷"的那一头。
第一户,门"哐"地被他一脚踹开。
屋里,一个穿着绸衫的老头,正抖着手往床底下钻。狗剩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拖出来,扔在地上。
"爷……爷饶命……"老头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银子在柜子里……全给爷……全给爷……"
狗剩低头看着他。这老头,跟他老爷一样,穿绸衫,留长须,说话带官腔。
他忽然笑了。
他蹲下去,用刀背拍了拍老头的脸:"叫爷。"
"爷!爷!"
"大声点。"
"爷爷!饶命啊爷爷!"
狗剩站起来,一脚踩住老头的背,回头喊:"哥几个!这老东西,跟咱老爷一个样!"
"哈哈哈!"人群笑成一片。
"跪下!"狗剩吼,"给爷磕头!"
老头磕头。磕得额头全是血。
狗剩看着那血,忽然觉得浑身都通了——原来,让老爷们跪着磕头,是这么痛快的事。十二年了,他跪了十二年。今天,总算有人跪他了。
他忽然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