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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的日头斜挂在西边,晒得军帐的牛皮发烫。
张福被两个兵押着往里走,腰杆却挺得笔直,袖子拢着手,脸上挂着七分谦卑三分得体,半点慌色都没有。心里头算盘打得噼啪响——这趟差事,十拿九稳。
出发前徐弘基拍着他肩膀说:“老张,办成这桩,你就是府里的头号功臣。”刘孔昭在旁边跟着凑趣,说北京那帮勋贵献了四五成就保命了,咱们出八成,比他们多一倍,太子没道理不答应。
张福自己也这么想。
他跟了徐家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当年京里来的钦差,他都能陪着喝上酒,拿捏分寸最是在行。太子再狠,还能跟银子过不去?南京城高墙厚,真硬攻,少说也得死万把人。接受献城,白得八成家产,还落个仁义的名声,傻子才不答应。
他甚至盘算了一路:等会儿太子松口,他就顺势哭两句穷,求着爵位务必保住,家产再少留个一成半成的。真谈成了,徐家九代世袭不倒,他张福在南京城也能横着走一辈子。到时候置千亩良田,给儿子捐个监生,后半辈子享不尽的福。
谈崩?
他压根没往这处想。怎么可能崩?八成家产啊,换谁谁不答应?
进了中军帐,“扑通”一声跪下,礼数做得周全,声音不高不低,拿捏得刚刚好:
“小人张福,奉魏国公之命,叩见太子殿下。”
他抬眼扫了一圈,上首坐着个玄衣少年,年纪不大,眼神冷得很。两边站着一排将领,沈炼、姜瓖、周遇吉,还有个穿红甲的,像是孝陵卫那个梅春。
他收回目光,伏着身子,把备好的说辞抛出来:
“殿下,城里诸位勋贵,都是一时鬼迷心窍,受了奸人挑唆,才办了糊涂事。可咱们都是大明的臣,世受国恩,二百多年了,对皇上、对大明的忠心,天日可表!”
“如今殿下天兵到此,大家也都醒悟了。特意叫小人来禀明殿下,愿献八成家产,全城归顺,只求殿下念在世代功勋,饶过众人这一回。爵位能保住,大家以后定然死心塌地,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话说完,他伏在地上,静静等着。
心里默数:一、二、三……按常理,太子该开口了,要么还价,要么松口。
数到五,没动静。
他偷偷抬眼往上瞟了一眼。
太子手里捏着那封密信,指尖慢慢摩挲着火漆印,嘴角扯着一点笑。
不是和善的笑。
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点冰碴子的冷笑。
“二百多年?”
太子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
张福刚要接话,就听见“啪——!”的一声巨响!
太子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碗、令箭、地图全蹦了起来,茶水泼出来,顺着案边滴滴答答往下淌。
“大明养了你们二百多年!拿俸禄拿地,拿得手都软了!大明皇家哪点亏了你们?啊?!”
少年腾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冲劲,字字砸在人脸上:“北京出事的时候,你们在南京拥兵自重,隔岸观火!陛下叫你们勤王,你们推三阻四,一兵一卒都不往北发!福王一来,你们屁颠屁颠跪下去,拥立监国,抢着定策之功!克扣军饷,喝兵血,兼并土地,欺压百姓!坏事你们一件没少干!现在跟我谈世代忠良?早他妈干什么去了!”
他指着张福,手指都快戳到对方脸上:
“孤在北京,手里就六千兵的时候,你们跟我耍心眼,玩平衡,觉得我撑不了几天!现在孤几十万大军,三百门炮,长江都能趟平,你们又跟我谈忠心?谈归顺?”
“我告诉你们——晚了!”
“唰”的一下。
帐里所有将领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炼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他跟太子最久,最清楚这脾气——火气上来了,谁劝都没用,天王老子的面子都不给。
周遇吉跪在边上,心里反倒暗喜——本来就想硬打,打下来军功实打实,抄家的油水也足,这下正合心意。旁边几个少壮军官互相递了个眼色,都憋着劲。底下弟兄们一路南下,就打了凤阳一仗,之后全是望风而降,军功都没捞着多少。南京是江南第一大城,勋贵富得流油,真要是开城投降,按规矩就不能放开了抄,军功也要大打折扣,兵卒都得有怨气。
现在太子这意思,要硬打。
那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最慌的是梅春。
他跪在最边上,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心的汗把刀柄都浸湿了。
我的个娘哎……
以前听人说太子是活阎王,十五岁就敢围皇宫,软禁皇上,杀六部尚书跟杀鸡似的,他还以为是文臣瞎编排的。今天亲眼见这火气,才知道传言都算客气的。
就为了个献城的破事,说炸就炸,半分台阶都不给。这要是自己当初慢半步,没主动来投,跟着徐弘基死扛到底,等城破了,脑袋都得挂在城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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