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范耀祖派来的代理人叫范三,瘦高个,说话慢悠悠:“李大人明鉴。咱范家在张家口、归化都有老号。蒙古各部点名要茶、要布、要锅。生铁嘛,咱按‘农具’报;硫磺嘛,按‘药材’报。官册上全齐全的。真要较真,咱这三间栈房,早封了。”
经历官李桐笑一声:“封什么?太原知府还等着范老太爷做寿演戏呢。你们老实缴税,本司就不找麻烦。只是——”他忽然压低声,“近来风声紧。听说西安刚斩了八个,华阴一案闹得大。你们往东边转的货,手脚干净点。别弄出人命,别留字据。”
王忠彦拍胸脯:“李爷放心。东边客人,咱只认银子不认人。腰牌走蒙古名,货走茶砖底。就算锦衣卫来了,也只查到茶、布、皮子。”他说着,忽然笑,“再说了,真有钦差,还能查到咱太原府头上?知府、按察使都是自家人。”
堂上众人哄笑。
朱由校坐在末席,端着酒杯,笑得像个见世面的小商人。没人注意他。他只把每句话都听进耳朵,偶尔凑趣敬酒,问一句“王爷家这农具铁走哪条道最稳”,王忠彦喝高了,不防备,顺嘴道:“汾河出太原,走忻州,代州,转雁门。重货走杀虎口,轻货走张家口。东边急的,先到归化,再换察哈尔人送。察哈尔有些头人跟东边熟,送一趟,银子加倍。”
朱由校举杯:“王爷真是手眼通天。”
王忠彦大笑:“通什么天。也就是给官爷分点润,给北边分点货。大家发财。”
酒散已是二更。
朱由校回小院,脱了绸褂,坐在炕边,半天没说话。窗外镇上还有驼铃,一声一声,像在扯他心口那根筋。
骆养性站在一旁:“陛下,要拿人,臣今夜可调陕西的兵,先锁恒通栈、王家庄子。可太原府、按察司若一并动,山西就乱了。”
朱由校摇头。
“不能一刀切。”
他起身,就着油灯摊开一张山西草图,用炭条画线。
“范、王两家,盘根不止在太原。代州、忻州私矿,雁门、杀虎口、张家口、归化,全是他们的路。知府、按察使、巡道、边将,层层抽成。你今天杀一个王忠彦,明天换个李忠彦。你封恒通栈,明天开永通栈。黑市不是一家店,是一张网。”
骆养性道:“那便放任?”
“不放任。”朱由校声音冷,“慢切。先切边,再切芯。”
他一条一条说。
其一,天策处派巡察官入驻太原、大同、张家口,重造边贸册。茶、布、皮、茶砖可互市;生铁、火硝、硫磺、铜铁蒸汽件,一律列为军禁。出关按“一货一牌一匠签字”,没有天策处批文,一两铁都不准出镇。
其二,从忻代私矿查起。矿是源头。谁开矿、谁运铁、谁开票,全查。不先动范王,先断矿路。
其三,蒙古互市照旧,但分客分类。真蒙古、真互市,给茶布铁锅;凡买硝磺、买蒸汽零件、买大量生铁者,一律盯梢。清廷冒充蒙古的,查腰牌、查口音、查货向。
其四,太原知府、按察使不急拿。先取他们的受贿账、寿礼单、王家红封。等矿路、黑栈、北客三条证据链全了,再连官带商一锅端。
他说完,看骆养性:“今夜你写密函,飞报西安巡按御史,再报天策处。山西这事,不图快,图净。”
骆养性领命。谈玉宣在旁煎药,忽然道:“公子,若慢查,这期间北边清廷还会收货。是否先卡最要命的——蒸汽零件和硝磺?铁可以缓,火药和机具不能缓。”
朱由校看她一眼,难得露了点笑意:“你倒比骆养性狠。”
他转头:“就这么办。铁、茶、布暂不动,免得惊了边市,也免得真蒙古无货可换、逼反互市。生铁大批量出口先限。硝磺、铜阀、活塞、压力表、任何蒸汽标准件——即日起,太原三镇、雁门、杀虎口、张家口,见一箱扣一箱。谁放一箱,按通敌论。”
骆养性笔尖一顿:“若按察司问罪?”
“报天策处,用朕密旨压。”朱由校把炭条一放,“告诉他们,放禁物出关,就是在帮皇太极造炮造药。这罪,不比杀官轻。”
小院静了片刻。外头风更硬,吹得窗纸哗哗响。
朱由校走到窗前,掀开一条缝,看镇上灯火。远处恒通栈后院还亮着灯,隐约有伙计搬箱子,木杠吱呀吱呀响。他想起西安城门口那八颗人头,又想起华阴老者那碗掺沙霉米。陕西是官吃灾民,山西是商吃边防,官再吃商。一层套一层,比他坐乾清宫看奏折,惨十倍,深十倍。
“走一趟山西,才知道什么叫国中之国。”他自言自语。
骆养性低声道:“陛下,明日去太原府?”
“去。”朱由校把窗放下,“会会知府,会会按察使。不亮身份,只看他们怎么演。等矿路、黑栈、北客三样证据齐了,再请他们上刑场。”
他顿了顿,补一句:
“告诉暗卫,盯紧清廷商队。凡是冒充蒙古、买硝磺蒸汽件的,记名、记车、记路线。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