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叹气:“女先生你不知道,这趟活儿邪乎。咱拉茶布是正经,可回程那几辆车,盖着麻袋,沉得很。问掌柜,只说是‘农具铁’。农具铁用得着硫磺?用得着成包的火硝?咱赶车的,拿银子不干净,夜里睡觉都怕雷。”
谈玉宣轻声问:“你们从哪儿装货?”
“恒通栈。有时候也去王家庄子。”老脚夫压低声,“王家的路子更野。蒙古客不够,还来‘东边人’。东边人不会说蒙古话,装蒙古人,可一开口就露馅——要生铁、要铜阀、要图纸。前儿有个东边匠人,拿了张蒸汽小机的草图,跟王家掌柜换三百两。那图,我瞅了一眼,画着轮子、管子、阀门,咱不懂,可瞧着像官里发的样图。”
谈玉宣手指微微一凉。她没多问,只给老脚夫包了冻疮药,回头往朱由校那边走。
“公子。”她在人堆外低声把话学了一遍,“恒通栈是范家,王家庄子是王家。东边人冒充蒙古,要铁、要硝、要蒸汽零件,还买图。老脚夫说,有时一车零件拆成农具、铁锅、铁钉,混着出关。”
朱由校眼皮都没抬。
“拆整为零。”他冷笑,“和华阴拆机器卖零件一个路数。陕西拆给乡绅,山西拆给清廷。”
正说着,街东头一阵喧哗。
一队官差推开人群,领头是个穿青袍的巡道书办,后头跟着四个衙役,扛着木牌,上写“查禁私货”。可那书办走路晃悠,到了恒通栈门口,不进后院,只在门房喝了一盏茶,收了个红封,便挥手道:“范掌柜守法,咱走,下一家。”
栈里伙计送出来,笑嘻嘻道:“书办爷慢走,咱家掌柜在太原候着您吃酒。”
书办哈哈一笑,上轿走了。
朱由校站在对面粮铺檐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问身边假扮粮栈掌柜的暗卫:“这巡道归谁管?”
“按察司。太原府也管。可范、王两家和按察使、知府都有旧。”暗卫低声,“骆大人前几日已派人摸过,范家老太爷做寿,太原知府送匾,按察使送对联。王家的少东家,拜在按察使门下当义子,逢节必到。”
朱由校轻轻“呵”了一声。
“知府、按察使,和走私贩子称兄道弟。这山西的边禁,是写在纸上给朕看的。”
午后,骆养性回来,脸上不带情绪,手里多了一卷麻纸。
进到镇外一处租来的小院,关上门,他才展开:“陛下,恒通栈后院三间库房。白日卖茶布,夜里出货。暗子数了三天:每日出栈的‘农具铁’少则七八百斤,多则一千三四。硫磺、火硝用茶砖箱夹底,每箱底舱十斤。蒸汽零件另走小箱,铜阀、活塞、压力表、铁模子都有。近半月,发往三个方向——大同、张家口、归化。归化再转北,接蒙古各部;张家口有些货直接‘东转’。”
朱由校接过来,一页一页看。
“东转”二字,他圈了三圈。
“清廷商队怎么混的?”
骆养性道:“冒充蒙古。一般先以鄂尔多斯、土默特名头进镇,办互市腰牌。真蒙古白音这帮人做正经买卖,清廷人跟在他们后头,用小队夹行。有时候雇明商作保,有时候买通巡卒改腰牌。昨夜恒通栈来了一伙‘北客’,五人,三人说蒙古话但生硬,两人根本不说,只写纸条。要生铁四千斤、火硝一百五十斤、硫磺一百斤、蒸汽铜阀二十套、活塞四十个,还要‘会装蒸水机’的匠人两名。范家答应十日交货。”
朱由校把纸放下。
“四千斤生铁,可锻箭头数千。一百五十斤火硝、一百斤硫磺,按配比可制火药数百斤。二十套铜阀、四十个活塞——够装两台低配蒸汽机。”
他声音很平,“皇太极那点仿制底子,大半是山西供的。”
谈玉宣在旁倒茶,手稳,没插话。
朱由校看她一眼:“你说,华阴是官吃百姓。山西这趟,是谁吃朝廷?”
谈玉宣轻声道:“官吃商,商吃禁,禁物出关,最后打回来的是咱自己的兵。病不在一人,在整条脉。”
朱由校点头。这话跟当初她说陕西吏治一个理。制度烂了,单杀几个没用。
天擦黑,镇上更乱。
北街王家院子张灯。王家的少东家王忠彦请客,太原府同知、按察司一个经历、以及范家驻镇掌柜全在。
朱由校换身干净些的绸褂,拿“江南凌掌柜”旧名,由骆养性递帖子求见——他要看官商怎么坐一桌。
王家正堂,酒过三巡。
王忠彦三十出头,白净,带点酒糟鼻,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他举杯朝同知道:“李大人,咱这小地方,承蒙您和按察司各位照应。边市不容易,北边要铁要茶,咱不给,蒙古兄弟不乐意;可官禁又严。咱不过是替朝廷‘以商驭边’,赚几个辛苦钱。”
同知李守仁五十多岁,八字胡,喝得两颊泛红,笑着摆手:“王世兄客气。本府深知边情。只要不出大乱子,互市该开还开。至于铁货——唉,民间农具,难免有些越界。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嘛。”
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