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务实稳道,二者相合,才是破解这盘人间阴局的唯一正道。
我没有急于奔赴祖祠直捣黄龙。破局先破根,斩邪先斩源,若不先打碎村民心中的恐惧枷锁,就算毁掉祖祠主阵,日后依旧会有人盲从邪规、重养阴煞。我转身折返方才的青砖老宅,抬手屈指,三叩木门,声响规整轻柔,恪守生人问路礼数,不激阴煞、不破气场。
门外漫天叩击声嘈杂暴戾,可这三记规整叩响落下的瞬间,屋内所有细碎动静骤然掐断。喘息声、衣物摩擦声尽数消失,只剩一片死寂的压抑,能清晰感受到屋内老人极致紧绷、濒临崩溃的心神。
“老人家,方才宅煞已被正阳符箓驱散,你体内侵入的阴浊已被净水涤尽,阳气暂时稳固,再无性命之忧。”我声音平和通透,带着正统道气的安稳质感,稳稳压过屋外嘈杂异响,穿透厚重门板传入屋内,“此刻开门,引入天光正阳,可彻底稳固阳气、隔绝阴浊,保你一时平安无虞。”
屋内依旧死寂一片,没有应答,没有动静。唯有一丝极细微的身体颤抖声传出,能想象出老人依旧蜷缩跪地、不敢动弹、不敢应声的怯懦姿态。数年的禁锢恐吓,早已磨碎了他所有勇气,刻入骨髓的恐惧,远胜眼前可见的阴邪。
苏清鸢随我立在门前,清冷声线带着几分疑惑:“阴煞已除、危机已解,为何依旧不敢破规?”
“非不敢,是不信。”我轻轻轻叹,看透了这局最根本的病根,“数年日夜恐吓、代代错误传承、日日规矩驯化,早已让这群村民把‘闭户噤声、盲从祖规’当成唯一活路。在他们心中,开门等于犯禁,犯禁等于灭族,修士是祸乱源头,破规者必死无疑。有形的阴煞可斩,无形的人心枷锁,最难破除。”
话音未落,门缝之下,一缕细如发丝的漆黑阴烟悄然游走而出。
这缕黑烟极淡极轻,无风自动、落地无声,没有凶戾气场、没有侵蚀之力,若不仔细探查,根本无法察觉。唯独鼻尖能嗅到一丝极淡的阴冷邪香,正是阴罗邪宗独有的阴香气息,幽冷诡异,蛊惑人心。
我双目微凝,破妄明阴眼全力运转,心神高度集中,瞬间看破这缕阴烟的本质:“是惩戒煞,邪修布下的兜底后手。”
“此煞无杀伐之力、无夺命之能,专一扰心控念。”我沉声细致解释,“只要村民心生异动、想要开门、想要质疑村规、想要挣脱禁锢,这缕阴烟便会入宅侵神,无限放大人心深处的恐惧、愧疚、惶恐。不伤人命,只锁人心,让所有人心生叛念者,自我劝退、自我禁锢,永远不敢违逆半分邪定规矩。”
苏清鸢指尖朱砂瞬间凝霜,眼底掠过一抹极致冷意:“卑劣至极。堂堂邪宗,不钻研大道博弈,反倒困守乡野,以心魔控凡人、以规矩锁人心,用最阴私卑劣的手段,稳固一己邪功,当真是枉修道途、枉炼修为。”
她指尖已然凝起焚邪符箓的灵光,欲出手直接焚尽这缕阴烟,却被我抬手稳稳拦下。
“不可强行灭杀。”我摇头沉声解释,语气沉稳通透,“今日你焚此一户惩戒烟,明日祖祠阵眼便会生出百户千缕,治标不治本,反而会打草惊蛇。想要彻底破局,必先彻底破人心。法理符箓可镇万般阴邪,却镇不住世人愚妄;道术可灭有形煞祟,却灭不了根深蒂固的盲从。唯有让他们亲眼看见邪规的虚假、邪物的真面目,才能打碎数年枷锁,生出本心敬畏。”
八年山野修道,我遍历乡野阴祸、见尽人心诡诈,最清楚这类民俗阴局的核心。道法术器皆是外力,人心醒悟才是根治。守规矩是正道,盲从规矩是愚行,这一点,必须让村民亲眼见证、亲身领悟。
我不再多言劝说,虚言劝导无用,唯有眼见为实。我抬手握住冰凉的木门门栓,力道沉稳均匀,不疾不徐,缓缓向内推开紧闭的宅门。
吱呀——
老旧木门开合,干涩刺耳的声响划破死寂。宅内积压数年的腐朽阴气、纸灰浊气、阴冷湿息瞬间扑面而来,刺骨寒凉,闷得人胸口发闷。屋内窗帘死死密闭、缝隙尽数封堵,一丝天光都无法渗入,白日封屋、昼夜无阳,活生生把一方人居宅院,熬成了阴冷潮湿的活人坟墓。
堂屋正中,白发老者双膝死死跪地,脊背佝偻,双手紧紧捂住口鼻与双眼,浑身抖得如同秋风残叶、雨中残烛。哪怕宅煞已散、阴浊已清,他依旧不敢睁眼、不敢呼吸、不敢动弹,数年的恐惧驯化,早已让他形成了刻入血肉的本能怯懦。
而堂屋最刺眼、最诡异、最颠覆常理的景致,正中央的供桌之上。
桌上无先祖牌位、无天地神位、无香火正供,空荡荡的桌案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块黝黑沉暗的无名木牌。木牌表层被人工打磨得光滑细腻,却泛着死寂的冷光,表面缠绕着细密的红黑交织纹路,阴气沉沉、邪意暗藏,正是锁阴大阵衍生的阴邪木胎。木牌前三炷细香静静燃烧,灰白色的烟气不升不散、不飘不溢,如同被无形屏障锁住,悬浮在木牌半空,一点点沉降渗入桌案地底,持续滋养着深埋地下的邪阵纹路。
这一刻,青石村数年诡事的终极真相,彻底赤裸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