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弱的哼唱声。
那是个年轻小丫鬟的嗓子,声音清脆,在寒夜的风里飘飘荡荡。
“听着他们说,要出人头地,要活得体面……”
“那些无名的人啊,车开往远方,落进尘土里……”
唱词断断续续,跑了半个调子,可那股市井里的疲惫和盼头,却顺着半开的窗棂直往屋里钻。
刘封悬在火盆上方的右手,猛地僵在半空。
这支曲子叫《无名的人》。
是半个月前萧川在连锁乐坊亲自推出来的新曲,听说唱的是城里那些挑水的、推车的、在前线扛长枪最后连个名字都没留下的卒子。
刘封听营里的士卒哼过,当时他还抽了带头哼唱的什长两鞭子,骂他们丢了军人的骨气。
可现在,在只有一灯如豆的死寂屋子里,隔壁那丫头断断续续的调子,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骨头缝里慢慢地刮。
他也曾是个无名的人,在罗侯县的泥地里摸爬滚打,被刘备收为义子那一天,他以为自己能做这乱世里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到今夜这一步了?
唱腔停了,隔壁院子里传来木桶磕碰水井的清脆响声,随后是妇人唤丫鬟关门做饭的喝骂声。
周围再次陷入死水般的阴冷。
刘封低头看着手里画满杀戮路线的草纸,喉头动了动,到底没舍得把纸扔进炭盆。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折成细条,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贴身皮甲的最深处。
次日清晨,成都大营,校场。
昨夜落了一场微雪,地面上的泥土冻得像铁板一样硬,士卒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凝成白雾。
刘封身披重铠,腰悬佩刀,面无表情地跨在黑鬃战马上,目光巡视着晨练的阵列。
“喝!哈!”
四百余名直属南营的亲兵正手握长矛突刺,吼声震天。
一切都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几名心腹将领站在点将台下,迎着刘封的目光时,极其隐蔽地点了点头。
刘封心中冷笑,手掌按在冰凉的刀柄上。
这帮跟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刀口上的血还没凉透,只要他一声令下,这成都城的天就得变一变。
然而,在距离点将台不到百步远的一处军帐外,几名伙夫正围着两辆独**车卸货。
车上装的全是连锁乐坊送来的冬衣和特制的热姜茶膏,麻袋上印着萧家商队的红色火漆。
一名身材矮小的脚夫压低了毡帽,一边递着竹签验货,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一张叠成指头宽的纸条塞进了伙夫长的手心里。
那伙夫长是军中老卒,接了纸条,顺手塞进袖筒,转身就钻进了中军后勤的粮草库。
同一时刻,锦江边的连锁乐坊三层。
屋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案几上摆着一盘洗净的冬枣。
萧川倚在软榻上,一条腿翘在凭几边,手里捏着一份刚印出来的《巴蜀文娱报》内样。
费祎坐在对面,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拿着朱笔在报样上圈点。
“许昌的戏本子,司马懿让人仿了咱们的《赵子龙单骑救主》,改名叫《张文远威震逍遥津》,下个月就要在中原大赏上首演。”
“正常,侵权这事古今同理。”萧川咬了一口脆枣,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老司马要是连这点抄袭的本事都没有,他也配叫冢虎?”
房门被轻轻敲响,曹熙推门进来,神色有些严肃。
她将三份密报放在萧川手边的桌案上,声音压得极低:
“第一份,城西叶无名暗桩送来的,刘封昨夜见了他的副将,动用了藏在城外农庄的七十副硬弓。”
“第二份,萧家粮队从南营换防单子上抄下来的,冬至那晚,南门的城门校尉被换成了刘封的同乡表弟。”
“第三份,费先生的报馆探子在铁匠铺摸到的,有人一口气打了两百柄窄刃短刀,定金给的是北边的官银。”
屋里的空气瞬间降了几分温度。
费祎放下手里的茶盏,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疯了?这是要反!”
“他不是疯了,他是急了。”萧川咽下嘴里的枣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那三份密报拿在手里翻了翻,“主公病重的消息一传开,他就知道自己的世子梦该醒了。横竖是个死,不如拼一把大的。”
“这事得立刻上报丞相,调动羽林卫把南营先围了!”费祎腾地站起身来。
“坐下,急什么。”萧川抬了抬眼皮,“你以为相爷是瞎子还是聋子?”
费祎愣在当场。
萧川拿起桌上的炭笔,在密报上圈出了两个名字。
“陈原,南营副将,刘封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张横,城北军械库的主事,刘封的结拜兄弟。”
萧川把炭笔往桌上一扔,嘴角扯动了一下。
“半个月前,陈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