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一退再退,四壁沟槽里奔涌的血线全僵在原地。竖井上方,第八碑的碑鸣轰然大作,金白色光链一条接一条亮起,亮得比林砚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足——整座宗主峰的地脉都在这一声鸣里轻轻一颤。
可石室里,算盘珠子又响了。
陆怀安还坐在断石上。
他膝头的账簿摊着,铁算盘托在掌中,二十四颗珠子暗了七颗——连着重计的线断了。他脸上的笑还挂着,只是笑纹僵了些,像一张浆糊硬了的旧纸。
“走了。”他看着碑座方向,竟轻轻叹了口气,像在账房里听说一笔陈年烂账终于核销,“千年的中继,说化碑就化碑。血眼老人家许我的永生,连本带利,折在这么个哭鼻子的小娃娃手里。”
他拨了拨珠子。一颗珠子拨上去,滑了下来。他又拨,又滑。
“不过——”他抬起眼,笑意重新浮上来,眼珠子在血光里泛着一种算账算到红眼的亮,“账还有最后一笔。门开不了了,可你们几个,都在我的账上。”
他周身的血光陡然涨开。中继断了,血眼的供给断了,可他用三十年寿元预支来的境界还没散尽,筑基后期的灵压沉甸甸地压在石室四壁,二十四颗珠子里剩下的十七颗次第亮起,血线在地面重新织网。
“林小友,”他算盘一横,“你上回在阵眼台上灌雷的那笔,我记着;地宫当开关反噬血眼的那笔,我也记着。你这个人,打法就两样:顺着东西走,借着东西走。我这座报账阵,你不妨再来借一回试试。”
林砚没接话。他在识海里开口:“灵豆,看阵。”
“在看。”灵豆的声音绷得紧紧的,豆身光扫过满室血线,“二十四颗珠子走二十四道血线,他每拨一珠,血力走一笔账,回流量、时辰、落点,分毫不差——这阵是拿命做的账册,不是靠蛮力破的。”
“破绽。”
“只有一处我看不懂。”灵豆顿了顿,“东北角那根回线,他拨了三次珠,三次都绕开。不是连不上——是他不敢连。那地方像账上一个不敢落墨的格子。林砚,我只看得出他不敢碰,碰了会怎样,我算不出。”
一个疑点。没有全解。
林砚把铜牌按在掌心。上一回地宫,他把自己当开关,拿自激回路去反噬血眼;这一回他不接锚、不入阵——铜牌引着新成石座上的碑力,碑力顺着血线倒灌回算盘,让他的阵自己结自己的账。回路在他脑子里走了三遍,改良的那一版,石座就是缓冲,他不必把识海敞给任何东西。
“成功率?”他问。
“这回我不报数。”灵豆一口回绝,声音又快又硬,“报低了吓你,报高了哄你,横竖你都得上。我只提醒一句——他算过你的打法,你也知道他算过。”
林砚笑了一下,把铜牌按上地面。
碑力顺着改良回路轰然灌出,金白色的光沿着最大的一根主回线直扑铁算盘——
陆怀安笑出了声。
“主回线?”他拇指一搓,三颗珠子同时归位,“林小友,你这条路子,我当三笔账算过!”
主回线是假的。
金白碑力灌进去的一瞬,那根线像一张笑着张开的嘴,轻轻松松把力吞了,转手一引——石室四壁同时炸开血光,倒灌之力贴着林砚自己的回路反冲回来。他掌心红丝烧得透亮,整个人像被一柄烧红的锤子当胸砸中,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井壁,喉头一甜,血顺着下巴滴在铜牌上。
楚云的剑递过来一半,人先被回震的气浪掀翻。暗纹在他手臂上疯了一样明灭,剑里那股沉意硬生生替他卸了一半,他撑着剑没昏死过去,膝盖却再也直不起来。
“顺着我的账走,”陆怀安慢悠悠地拨珠,“每一笔都是我做好的账。你借我的线,就是进我的账房——账房里的东西,哪样不是我的?”
他把账簿翻开一页,笔尖蘸血,竟当真在页上记了一笔:“地宫当开关,是你的命门,你不敢再开;不开,你就得借外力。外力从哪来?新成的石座,最近最厚。林小友,你改良的那套回路,走向我都替你画好了——主回线最宽,看着最合算,你这种惯会估量得失的人,不选它才怪。”
他抬起头,慈祥地笑了:“可账房里最宽那条路,通的是账房自己的钱柜。”
判断错了。
林砚贴着冰凉的井壁喘气,耳边嗡嗡作响。他在算阵,陆怀安在算他——他改良回路、选主回线,每一步都在对方的预料里,因为在陆怀安眼里,他不是一个人,是一笔记载详尽、可以预提坏账的应收账款。
不能再顺着走。要让他的账,平白多出一笔他没记过的。
井壁上方,竖井里忽然滚下来一串声响——锁链拖地的声音,踉跄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女人咬着牙压出来的喘。
“让开——都给我让开——”
柳媚儿从竖井里摔了下来。
她半边身子还带着牢里的锁链,左手腕上的铁环被砍断了,断口参差,是斧刃砍的;锁骨上那道契约烙印红得发烫,红光顺着脖颈爬到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