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谁觉得自己该在上头那一档,找隋满堂说,隋满堂记,第二天改。
三、这张表每天早上贴一次,昨天吃了多少、今天剩多少,写在最底下。
七点二十,食堂开饭。
那张表贴在打饭窗口右手边的墙上,贴得低,个子矮的也够得着。
四百零七个人排队。
队伍走得比平常慢,因为每个人从表底下过的时候都要停一下。
七点四十,队伍走到一半。
轮到陈九斤的时候,队伍后头有人往前挤了挤。
打饭的师傅姓乔,五十来岁,在后厨十几年。
他手里那把勺子,往桶里一伸,抬起来的时候是满的。
他往陈九斤那个碗里倒。
陈九斤把手伸过去,按在他手腕上。
“乔师傅。”
“九斤。”
“一半。”
“今天是头一天。”乔师傅说,“头一天多打一点,明天再说。”
“今天是头一天,所以更得对。”
“头一天错了,往后十天都是错的。”
他没有松手。
他的手按在那个手腕上,不重。
乔师傅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勺子往回收了一半,倒回桶里,然后再倒进碗里。
碗底铺了一层。
陈九斤把碗端起来。
碗很轻。
他转身走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
七点五十五,队伍快到尾。
排在倒数第八个的是一个瘦子,三十来岁,是二层的,姓关。
他打完饭没有走。
他端着碗站在窗口旁边,往队伍后头看。
队伍最后那两个是从医务室过来的,走得慢。
前头那个手上缠着纱布,端碗端得别扭。
关那个瘦子等到他打完饭,走过来。
他把自己碗里的饭,用筷子拨了大概一半,拨进那个人碗里。
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愣住了。
“我今天不搬东西。”关那个瘦子说。
“我今天在屋里。”
他说完就走了。
八点十分,人散得差不多了。
陈九斤端着那个碗,走到食堂最里头那张桌子边坐下。
碗里那一层米饭他吃了十分钟。
吃完他把碗放下。
他从兜里掏出本子,翻到今天那一页。
他写了一行。
第一百六十六天,早六时五十定表。重体力四十六,病号十九,其余三百四十一。二八六/二五五。我一三〇。
写完他把笔停了一下。
他又写了一行。
关姓,二层,早七时五十五,分半份予伤者一人。未记名。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他抬起头。
后厨那扇门开着一条缝。
门缝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手上戴着一双胶皮手套,手套上还挂着水。
蔡三平。
他在后厨洗碗,洗了两个多月。
他站在门缝后头,没有出来。
他往食堂这边看。
他看的不是陈九斤。
他看的是墙上那张表。
那张表贴得低,从他那个角度只能看见上头三行。
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把门缝合上了,回去洗碗。
陈九斤坐在桌子边上。
他没有过去。
上午九点,一层大厅。
程立本上来找他。
大厅里那会儿有二十几个人在看墙。
“九斤。”
“嗯。”
“有人问了一句话。”
“问什么。”
“他问,你那一份减一半,减下来一百三十克。”
“四百零七个人分,一个人分不到半克。”
“他说,这有什么用。”
大厅里那二十几个人转过头来了。
陈九斤站在墙前面。
“他问得对。”
“没有用。”
“一百三十克,四百零七个人分,一人多不到半克。”
“半克是一粒米。”
“不到一粒米。”
程立本没有说话。
“我减这一半,不是为了省粮。”陈九斤说。
“那是为什么。”
“为了往后这十天,我说话你们肯听。”
他往墙上那张表指了一下。
“这十天里,粮是我分的。”
“分粮的人手上有一把勺子。”
“手上有勺子的人说话,底下听的人心里总有一杆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