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天,仓库少了柴油、药、铝线。”
“零回。到货减领走,减出来的。”
“第一百二十六天,四本账,四百七十四笔。”
“零回。对了一天。”
“昨天,二十七条口供。”
他抬起头。
“不是零回。”
“是根本用不上。”
“他们说的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查账的人说的。”
“我一句也听不出来。”
“我是排出来的。”
后厨里那台机器转着。
老邵站在灶台边,没有动。
“邵师傅。”陈九斤说。
“我这一百六十二天,赢得最大的那几回。”
“一回也没有用它。”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我用它干什么。”
老邵伸手,把案板上那把刀重新拿起来。
咚。
“省事。”
一个词。
咚。
陈九斤坐在床沿上。
“你不是靠它赢的。”老邵说。
咚。
“你是靠它省了问人的功夫。”
咚。
“一个人当着你的面说一句假的,你不用问第二句。”
“别人得问三句、五句、十句,才知道他在编。”
“你不用。”
“你听见了,你就往下走了。”
咚。
“这一样开头是便宜。”
“用久了就不是便宜了。”
“是你不会问了。”
后厨里那把刀落着。
陈九斤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他抬到一半,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大抖,是指头尖上那种细的、停不住的抖。
他把手放回去了。
他这一百六十二天,从来没有想过这一样。
他想过很多次自己会不会用坏、会不会哪天听不见了、听不见了以后怎么办。
他没有想过另外一面。
不是它会没有。
是他会因为有它,把另外一样东西丢了。
那另外一样东西,他本来是有的。
他干过三年催收。一天三十几个人。他那时候没有这个。
那三年里他怎么知道对面那个人在编。
他记得。
他那时候听的是别的。
一个人在编的时候,句子会变长。会先答不相干的,再绕回来。会重复你的问题。会在同一件事上,第二遍说的比第一遍多两样细节。
那三年他天天在听这个。
后来他有了这个,他就不听那个了。
一百六十二天。
他上一次靠那三年的本事听出一个人在编,是哪一天。
他想不起来。
“邵师傅。”
老邵的刀没有停。
“昨天下午那二十七个人。”陈九斤说。
“他们站在我跟前说假话的时候,我一个也没有问过。”
“我听见了,我就在本子上画一竖。”
“我画了二十七竖。”
“我一句也没有问。”
咚。
“我要是问了呢。”
“我要是问周师傅一句:那天早上谁把你叫醒的。”
“他也许就说了。”
“我要是问杜大爷一句:中午那顿饭是谁给您打的。”
“他也许就说了。”
“他们不是想骗我。”
“他们是怕。”
“我一句没问,我就一句没给他们台阶。”
“他们只好一句一句往下编。”
“编一句,我画一竖。”
“二十七竖是他们编的。”
他停住了。
“也是我逼出来的。”
后厨里那把刀落了三下。
然后停了。
老邵把刀放平在案板上。
他没有转身。
他背对着里间,站在灶台前面。
“九斤。”
“嗯。”
“你不用自己听。”
“你教他们怎么问。”
后厨里那台抽油烟机在响。
陈九斤坐在行军床上。
他伸手去端膝盖旁边那个空碗。
碗是空的,他刚才喝完了。
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放下的时候碗底磕在板凳上,响了一声。
不是他放重了。
是他的手抖,碗沿在板凳上跳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在腿上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了。
“邵师傅。”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