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自己拆了它。”
“拆。”
“为什么。”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转过身,面朝台阶下面那四百来个人。
他抬起手,往大厅那面墙指了一下。
那面墙上,最上头那一行白粉笔的字还在。
严禁互相欺骗。
底下那一行是他自己写的。
要是我骗人,你就按这一条办我。
“这行字是我一个多月以前写的。”他说。
“四百零八个人看着我写的。”
“这栋楼这一个多月,靠的就是这一行。”
“物资表上写的是真的,所以你们才信;账对出来的是真的,所以那一万一千二才收得住。”
“今天你们十四个人替我撒了十七个谎。”
“这十七个谎要是留在这本子上,往后我墙上那行字就是废的。”
“一栋楼的规矩,不是被人一脚踹倒的。”
“是从里头有人替它撒第一句谎那天起,就开始烂了。”
大厅里那四百来个人站着。
前排那二十六个人里,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还有一样。”陈九斤转回来,面朝桌子。
“你们二十四个说没人叫。”
“通知是我让人发的,这一样我刚才认了。”
“可发通知跟逼人交钱,是两回事。”
“那一万一千二,是仓库自己账上的钱。”
“废纸壳、旧铁、空油桶,四个月卖了一万三千四。这个数在罗师傅那本账上,第四本,倒数第九页。”
“出一万一千二,剩两千二百仍旧在仓库。”
“钱是罗师傅当着七十多个人自己点出来的,点了两遍。第一遍他点,第二遍柏哥点。”
“我没有碰过那笔钱。”
“钥匙不在我手上,在阮小姐那儿。”
“昨天贴出去的四条规矩,写着这笔钱怎么花、谁签字、写在哪儿。”
“那张纸今天上头写着一个字。”
“无。”
“一分没花。”
戴眼镜的合上本子。
他抬起头,看了陈九斤第三次。
“陈九斤。”
“嗯。”
“你今天说的这些,我都记了。”
“十四个人的名字,你要不要?”
大厅里的空气紧了一下。
“不要。”陈九斤说。
“为什么。”
“记名字是您的事。”
“我说的是哪几条不通、为什么不通。我没有说是谁说的。”
“您手上有口供,谁说的您比我清楚。”
“可我不报名字。”
“他们撒谎是为了护我。”
“我不能一边不要这个谎,一边把人交出去。”
戴眼镜的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他坐在那儿看了陈九斤大概五秒。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今天到这儿。”
“账我们带走,三天以后送回来。”
“铁盒不动。”
他把本子夹在腋下。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陈九斤。”
“嗯。”
“我在账房干了九年。”他说。
“九年里我下过十几回楼。”
“替人撒谎的,我见过一千个。”
“不让人替他撒谎的,你是头一个。”
三个人从大门走出去了。
大厅里那四百来个人还站着,没有散。
有人开始说话。
先是一两个,然后是一片。
前排那十四个人里,有几个转过身来找他。
陈九斤站在桌子前面。
他想抬手,让大家散了。
他的手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
大厅里的说话声一下子远了,像是隔着一堵墙。
他看见眼前有一片白,从中间往外散开。
台阶、桌子、四百个人,都在那片白后头。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叫的是名字,不是编号。
他想应一声。
他张了嘴。
他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