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二十四个,是不是都在撒谎。”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戴眼镜的抬起头。
“通知我只发到各层管事的。”陈九斤说。
“管事的往下跟谁说了、说了几个,我没问过。”
“一个人说没人叫他,这句话可能是真的。”
“我不能凭一句通知就说他们二十四个都在撒谎。”
“可这二十六条口供里,有些地方是说不通的。”
“说不通的,我一条一条排。”
大厅里安静下来。
站在前头那二十六个人里,有两个把头低下去了。
“不光这一样。”陈九斤说。
戴眼镜的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抬头看陈九斤。
“我把这二十六条里,说不通的地方排一遍。”
“您手上有本子,我说一条,您对一条。”
“我说错了您当场驳我。”
戴眼镜的没有说话。
年轻那个把笔捏起来了。
“第一条,”陈九斤说,“说八点到仓库门口、当天上夜班的,一共六个。”
“夜班早上七点下班。七点下班八点站到仓库门口,这一样能有。”
“可这六个人里,有四个当天晚上还要上夜班。”
“一个人白天不睡,晚上接着上,这一样一天两天有,六个人同一天都这样,没有。”
“这四个是假的。”
“他们那天早上确实在仓库门口,可他们不是自己起来去的。”
“是屋里的人叫醒的。”
“叫醒他们的人,是听了通知的。”
前排有一个人抬起头。
“九斤——”
“别说话。”陈九斤说。
他没有回头。
“第二条。说从早上八点一直站到下午一点多、中间没走的,一共十一个。”
“食堂那天中午开饭是十一点四十。”
“这十一个人里,有五个在打饭记录上有名字。”
“打饭要报编号,报了才给。”
“这五个说的‘一直没走’,是假的。”
“他们中间回去吃了饭又回来了。”
“可他们说没走。”
戴眼镜的第二次抬起头。
他看了陈九斤两秒。
“第三条。有三个人说,他们不认识我。”
大厅里那四百来个人当中,有人吸了一口气。
“这三个人跟我住在同一层。”陈九斤说。
“一层七十六个人,二层九十四个,三层一百一十二个。”
“这三个都在三层。”
“三层的花名册上,他们在我上头三行、下头两行、下头九行。”
“早上晚上点两次名,一天两回念到彼此的名字。”
“说不认识,是假的。”
“他们为什么这么说,我知道。”
“他们以为这么说了,我就干净了。”
陈九斤把手放在桌沿上。
“第四条。有五个人说,他们没听见我说过一万一千二。”
“那一句我是站在长条桌前头说的。”
“我说的是:一万一千二,这笔钱,进一号楼的公账。”
“当时桌子周围站着七十多个人,站三层。”
“这五个人站在第二层。”
“第二层听不见第一层说话,这一样不成立。”
“这五个是假的。”
“第五条。”
他停了一下。
“有两个人说,那天他们看见我跟万经理在仓库西头那间屋里待了很久。”
“这一条是真的。”
“我在那间屋里待过。是七天前,不是对账那天。”
“他们把日子记错了。”
“这一条不是撒谎,是记错。”
“我不算在二十四个里头。”
大厅里没有一点声音。
四百来个人,从台阶站到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在说话。
“二十六条口供里,”陈九斤说,“说不通的一共十九条。”
“四条夜班的,五条中午回去吃饭的,三条说不认识我的,五条说没听见那一句的。”
“加上刚才那两条记错日子的。”
“记错的两条不算谎。”
“剩下十七条,是撒谎。”
“这十七条不是十七个人。”
“有三个人一个人说了两条。”
“所以是十四个人。”
戴眼镜的低头翻本子。
他翻了三页。
他的笔没有落下去。
“你为什么要说这个。”他说。
“这十七个谎,撒的是护着你的。”
“对。”陈九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