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手里那把刀落下去了。
落得不齐。
刀刃碰在案板上,偏了一点,切下来的那一片比前面那些厚。
他没有再落第二刀。
他把刀放在案板上。
他解下围裙的时候没有解开——他只是把围裙的下摆撩起来,把两只手在上面擦了两下。
擦完他把围裙放下。
他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
那口熬粥的锅在冒气。
他走过去,弯下腰。
他伸手把灶门那个铁片拉过来,把风门关小了半格。
锅上那点气小了。
他直起身。
他转过来,看着抽油烟机底下站着的那个人。
抽油烟机在响。
他开口了。
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问句。
那是他一年多来,在这栋楼里对人说过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留给一个人。”
四个字。
抽油烟机在响。
陈九斤站在正底下。
他听见了那四个字。
他没有听见别的。
他的太阳穴没有动。
一下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把这四个字接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一年多,一个礼拜来一天,每次留一碗,盛得很满,盖一个盘子,放在灶台最里头那个角上,靠墙,从门口看不见。
第二天早上凉了,被人倒进泔水桶。
留给一个人。
那个人从来没有来喝过。
陈九斤站在抽油烟机底下。
“行。”他说。
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他没有问那个人在哪儿。
他没有问那个人为什么不来。
他往门口那边走。
走到灶台边上他停了一下。
灶台最里头那个角上有两只碗。
一只边上磕掉了一小块,一只没有。
两只碗都盛得很满,各盖着一个小盘子。
从后厨门口那边看过去,被灶台的边挡着,看不见。
十三天前他喝过一碗。
那天晚上他喝完,洗了碗,放回原处,盖上盘子。
第二天老邵盛了两碗。
从那天起,每次他来,灶台角上都是两只。
十三天,他一次也没有再喝过。
陈九斤站在灶台边上,看了那两只碗一眼。
他没有伸手。
他往门口走。
走了三步,他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邵师傅。”
抽油烟机在响。
“十六天前您问过我一句话。”
“您问我那本子记完了往哪儿存。”
“我没告诉您。”
他站在那儿。
“今天我告诉您一半。”
“存在一个人手上。”
“那个人在这个园区里六年了。”
“她这六年,一张纸没有错过。”
“她收着的东西,六年没有人翻过。”
他把手插进口袋。
“这是真的。”
“您可以不信。”
他站在那儿。
他这一百二十二天在这个园区里,没有信过任何一个人的一句话。
他信的是别的东西。
他信簿子上的编号,因为编号是连着的,跳一个就少一个。
他信下联上的工位号,因为下联在原主手上,改不了。
他信通话登记本上的时长,因为没有人有作假的理由。
他信那十四行、那十九张月表、那四百零七行名字。
那些东西不会跟他说话。
那些东西也不会骗他。
他要一个人说真话,办法只有一样——让那个人当着他撒一次谎。
三十九个人的怕,是这么问出来的。
四十个人的名字,是这么问出来的。
三个头目那三句互相矛盾的话,也是这么问出来的。
刚才那四个字不一样。
刚才那四个字,是这一百二十二天里,第一句他没有办法验的话。
他站在门口那一块,把这件事在心里过完了。
这不是他忽然肯信人了。
是他算过了:这个人只在机器底下开口,那他这辈子也别想从这个人嘴里逼出一句真的。
只剩一条路。
让那个人自己愿意说。
而一个人要愿意说,得先看见对方不打算偷听。
他今天站到那台机器正底下,站给他看。
这一步走出去,收不回来。
从今天起,这个人对他说的每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