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了。
钱走的是卜老板那条道,还没到。
万有金说完那四个字,伸出筷子,夹了一大口菜。
他夹的是那盘已经凉了的鱼。
他夹了很大一块,塞进嘴里,嚼。
他嚼得很用力。
坐在陈九斤旁边的跟班,把手里那双筷子放下了。
他放下的动作很轻,筷子架在碗沿上,没有响。
放完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面。
柜台后面,老板娘正在洗碗。
水声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往这张桌子看了一眼。
看完她低下头,接着洗。
陈九斤坐在那儿。
他脸上没有动。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卜老板。
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
这八十九天,他在这个园区里听过很多名字。蔡三平、段虎、段豹、林素梅、阮玉兰、万有金、骆守成。
没有一个姓卜的。
这个名字不在这个园区里。
他往下想第二样。
那条道。
钱有一条道要走。
从买家那儿出来,走那条道,才到二楼手上。
那条道上有一个人姓卜。
他往下想第三样。
还没到。
上个月的货款,到今天没有到。
二楼这个月的车停了一个礼拜。
停车的那一个礼拜,正好是他把那张十四行的纸放在总仓柜台上的那几天。
不对。
陈九斤在心里把日子倒着排了一遍。
车是前天开始停的。
他把纸放在总仓柜台上是昨天。
停车在前,纸在后。
那就不是他造成的。
车停了,是因为别的事。
他把这三样并在一起。
上个月的货款没到。
这个月的车停了。
这个人今天晚上坐在这儿,要给他一个月五万,要免掉 A 组一年三十六个人。
一个手上有钱的人,不会开这么大的价。
一个手上有钱的人,也不会请一个三十九天的组长吃饭,绕两个钟头才说正事。
陈九斤坐在那儿,把另外一笔账也算了一遍。
那笔账他从万有金说出“A 组往后不出人”那一刻起就在算。
一期三个。
一年十二期。
三十六个。
杜大奎五十三,怕的是没人要他。
娄小飞每天早上去站在那部打不出去的电话旁边。
邢来顺在这儿三年,外头没有一个人找过他。
岑立春这一期六笔,四千三百通,被人在核算上抹掉四百三十通。
高凯的搪瓷缸在一排第二那个桌子的右手边。
三十八个人,四十行字,四十个字他都记着。
现在有一个人坐在他对面,说这三十八个人往后一个也不用走。
陈九斤把这件事往下想了一层。
他答应了,会怎么样。
第一,他一个月去二楼两趟,看三本账。
第二,看完签字。核对人那一栏,写他的名字。
第三——
他想到第三样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二楼那三本账里有一本是流水簿。
流水簿上有十四个跳号。
十四个月,一个月一个。
那十四张单子开了,编号用了,人没有出园区。
他内衣口袋里那张纸上抄的就是这十四行。
他把那张纸给过阮玉兰看,给过杜大奎一份,昨天在总仓柜台上摊开给两个人看过。
他要是答应了万有金,一个月以后,他就是那三本账的核对人。
核对人签了字,意思是:我看过了,账是对的。
从那一天起,那十四行就不是证据了。
那十四行会变成一件他签过字的事。
一个拿着账本去告状的人,和一个在账本上签过字的人,是两种人。
第二种人手上那张纸,一文不值。
陈九斤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
那三十八个人的名字还在他脑子里。
他没有把它们赶走。
他只是把它们跟另外一样东西并在一块儿看。
那十四行。
十四个不在纸上的人。
那十四个人现在在二号楼里搬箱子。
他们没有名字,没有工位号,没有月表,没有人给他们记通话量。
这个园区里没有一张纸上有他们。
他要是今天答应了,A 组三十八个人保住了。
那十四个人,还有下个月的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