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批下山的连队,在山腰上又顶了半个钟头,等撤到山脚,全连只剩十几个人,枪管都是烫的。
胡宗南原来想好的"镇内镇外互为犄角"的打法,随着山岗失守,已经全部作废。
镇外的制高点一丢,土桥镇就是孤镇。三面环山,其实三面都已经被日军踩住;一面临河,河岸也没了。
镇子里所有的兵,都被压在了这片已经烧了一半的废墟上。
日军进攻不停。
第一师在镇里逐巷逐屋地与敌争夺,每一道街垒都是反反复复被打烂又匆匆修起。
人在瓦砾堆里钻,在弹坑里爬。弹药眼看见底,机枪手把打空的弹箱码在身边当掩体。第一师的士兵已经两天没有正经吃饭,有人从死人身上摸出干粮,就着血水往下咽。
医务兵背着的药箱空了,只能用撕下来的被面当绷带。
一个排守一条巷子,打到晌午,排长阵亡,班长顶上;打到傍晚,班长也阵亡了,就由一个扛机枪的老兵顶上。
日军学精了,不再整队往巷子里冲。他们用炮把院墙轰出窟窿,从窟窿里钻进来,一间房一间房地炸。
中国的兵就躲在炸塌的房梁后面等,等鬼子的钢盔从窟窿里冒出来,再搂火。
一条街,两边来回夺。早上是中国的,中午是日本的,到了天黑,又不知道是谁的。
尸体把排水沟都填平了,新打出来的血渗进焦土里,脚下踩上去,又黏又滑。
李铁文把师部挪到了镇中一间塌了半边的磨坊里。
墙外就是街垒,喊杀声一阵一阵地漫进来。
他对着电话喊哑了嗓子,电话线断了接,接了又断。天快黑的时候,他带着两个参谋往军部走,一路走一路看镇子里的火光,越看越沉默。
一条巷子打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班。
班长把剩下几个人的子弹凑到一处,凑出来不到二十发。
他把子弹全推给两个新兵,说你们往北走,去找连里。
新兵不走,说班长,要走一起走。班长把刺刀上了枪,巷口又响起了鬼子的叫喊,班长一把把两个新兵推出去,自己抱着枪靠回了墙边。
枪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后来就只剩下风声。
这样的班,这一天在土桥不知道有多少个。
李文带着副官从前线回来时,天刚擦黑。
回来的路上,他看见担架队抬着伤员往北边撤,担架不够用,门板拆下来当担架,两个人抬,两个人扶。伤兵们躺在门板上,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谁也不说话。
李文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算账:七十八师上阵地时有多少人,现在还有多少人。这笔账算到最后,他不敢再往下算了。
他走进指挥部,先立正,再开口:"军座,我从前沿回来。土桥守不住了。我师主力已经快打光了,鬼子还在源源不断往里压。再打下去,第一师就没了,土桥也没了。军座,咱们得走。"
胡宗南背对着他,正对着墙上的地图。
听他说完,没有马上转身。指挥部里点着一盏汽灯,火苗突突地响。
李铁文、周志道和几个参谋都在,没有人敢看胡宗南的脸。李文又提高声音说了一遍:"军座,撤吧!趁天没亮,能带出去多少是多少。再晚,我们连汤山方向都回不去了!"
胡宗南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比昨天更瘦更黑,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看着李文,像在看一个自己最信任的人。他问:"你怕了?"
李文摇头:"军座,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第一军打没了,土桥也没留下,将来连个种子都没有。司令说过,火种不能灭。"
胡宗南一拳砸在桌上,茶碗震得一跳:"还走不了!五十一师快来了,只要撑住,土桥就还有希望。"
他停了停,又看了一眼地图,声音低下来:"再救一天。我已经让周旅长那个旅往镇北移动。七十八师还能收拢。第一师没打完,第一军就还在。一天,就再守一天。明天夜里如果还是这样,我带你走。"
李铁文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周志道站在角落里,手在裤缝上攥了攥,也没有说话。指挥部里静得能听见汽灯"突突"地响。
李铁文心里是赞成李文的。
第一师的家底,他比谁都清楚。
镇里的兵两天没吃上热饭,弹药匀着打,刺刀都卷了刃。
再顶一天——
可这话轮不到他说。。
李文眼睛一红,行了个军礼,没再多说。胡宗南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告诉弟兄们,军长没走,军部还在镇里。等仗打完了,活下来的,都记功。"
李文带着副官转身离去。他们出去不久,镇子里又滚过一阵炮声,像要把整块地皮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