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嗓子有些哑。
邓超推门进来,端着一只搪瓷碗,碗底下垫着一块抹布,怕烫手。
碗里是刚熬好的粥,热气升起来,在灯光下白蒙蒙一片。
邓超走得很轻,先把门在身后掩上,这才开口:"司令,吃点吧。您从回来还没吃过东西。"邓超把碗放在桌上,又摆了一小碟咸菜。
陆诚点了点头,坐直了身子。
陆诚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米粒煮得很烂,像是熬了很久。
咸菜有点咸,但味道不错。
这口热粥下去,人像从冰水里被捞起来一点。这一口吃下去,他才发觉自己早就饿了,胃里一阵一阵地叫。
他慢慢喝着,像要把那点热气一点点吞进身体里。喝了几口,他忽然说:"我记得,你本来正月十六要结婚来着"
邓超内心苦笑,现在哪还有机会适合结婚。
"现在人呢?"陆诚问。
"已经送走了。"邓超说,"前些日子我把她和一家人都送到了江西。算算日子,应该也快到了。"
"原本以为鬼子不会在春天前发动进攻,我还想,等这一阵子过去,喝你的喜酒。"陆诚摇摇头。
邓超苦笑:"司令,这话怎么说呢。可形势赶不上变化。现在这样,哪还有机会结婚。能活着就行。"
陆诚放下碗,看着他:"你把她一家送走后,就没再给她去了信?"
"没用了。"邓超说。
陆诚说:"我父亲要去重庆了,你爸妈连带着孙莉一家一起跟着走。重庆是大后方,到了那里,好歹安顿下来。等仗打完了,你还能去找她。"他停了一下,又说:"这事我记着。你别想太多,打你的仗。"
邓超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次,像想说声谢谢,又觉得说不出口。
这份情,他记在心里。陆家的恩,他这辈子还不完。
他点了一下头,把碗向前推了推:"司令,您再吃两口。"
陆诚又喝了小半碗,放下筷子。
他扭头看着墙上的南京防区图,忽然轻声说:"邓超,你知道这仗会怎么样吗?"邓超摇摇头。
陆诚说:"守不住。"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邓超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谁来了也守不住。南京这一仗,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守住,是为了打出一个样子。让日本人知道,我们没跑。让活下来的人记得,南京没有一枪不放就交出去。"
邓超站在那儿,眼睛有些发红。
他知道陆诚这些天在司令部里经历过的所有事情,知道长官已经很久没有合过眼,没有说过一句"退"字。
他不是那种只会说漂亮话的人,他说得出来,就一定是到了极难受的时候才说出来。
邓超想说点什么,又怕自己说不好。
他最后只是低声说:"司令,您已经尽力了。放眼全国,哪个将军打得出您这样的仗。淞沪到江阴,江阴到句容,哪一步不是您带着弟兄们扛过来的。少爷,您别怪自己。"
陆诚笑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说:"不是我尽力。是我手里的这批人尽力。全中国最精锐的部队,都在我手上。换谁坐在这个位置,都不会打得比我差。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我心里更难。这些兵交到我手里的时候,都是全须全尾的活人。那些兵,一个个都是爹生娘养的。他们信我,才跟我打。我们把他们送到这些阵地上,送到当涂,送到土桥,送到汤山。明知道守不住,还是要让他们上。你说,这是为什么?"
他顿了顿,没等邓超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因为没人能替代。他们不上,南京就完了。南京一完,接下来就不止一个南京。"
邓超握着拳头,嗓子发紧:"司令,我懂。弟兄们也都懂。没有一个人说过您一句不好。他们愿意。咱们当兵的,图什么?就图摊上您这样的长官。您指到哪儿,我们打到哪儿,死了也不亏。"
他说得急,像是要把压在心里很久的话一下子全倒出来。
陆诚摇了摇头:"这一仗,谁都不是心甘情愿的。顶在前面的黄维、彭可定、胡宗南,没有谁想死。只是他们知道,死了能拖住。拖住一天,城里的百姓就多走一天,江北就多修一天工事,武汉就多备一天。这就够了。军人嘛,命是国家的。国家要你死在哪儿,你就死在哪儿,怨不得谁。"
他抬起手,摆了摆,像不想再继续谈下去:"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出去一下。我再坐一会儿。"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一直爬到地图的下沿。
邓超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出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背对着陆诚低声说:"司令,不管怎么样,有您在,我们这些人才有主心骨。"说完推门出去了。门板在身后轻轻地合上,像把一段没说完的话关在了外头。
陆诚一个人在屋里。
他想了想还是准备把最后一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