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五十一师师长说过,让周志道把土桥的情况单独报他。
胡宗南不会说难听的话,周志道会。
刚接到的电报写得相当直接。
土桥正面的第一师已经快吃不消了,南镇半失守,日军已涌入镇内,北镇一街一巷都在争夺。
五十一师的这个旅在土桥外遭遇伏击,折损过半,弹药、被褥、饭食都缺,兵在镇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电报最后一句是"土桥尚于我手"。
陆诚当然明白必须得找人帮帮胡宗南。
可帮,拿什么帮?
全城兵力都钉在位置上。
薛越的十五集团军还在汤山那一带苦撑,抽他一个营都是要命的事。
句容跟不用说了。
一动就是塌一片。如果从城里再抽,等于把南京的裤子脱下来给鬼子看。陆诚左思右想,总觉得哪里都不合适。
他还知道一件事:情报上说,上海派遣军后续的师团已经在路上,不日就要压到句容以东。留给土桥的时间,不多了。
吉住良辅在土桥"一口一口地吃",就是想用最少的代价把第一军磨碎。
真等到援军到齐,土桥就再没有生路。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东北方向两个小小的字上——祝塘。
"还有多少人?"陆诚忽然问。
赵德明一怔:"司令说什么人?"
"祝塘,江兴。"陆诚指了指地图上南京东北方向偏远的两个地方,"前些天撤下来的东北军,还有没有留在那里的?"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赵德明。
他连忙去翻收容统计。过了十来分钟,拿着一沓纸回来:"有。东北军刘多荃的一〇五师,还有一部六七师残部,一共不到五千人。原本说没地方编整,就暂放在江兴以东休整。那边比较偏,这几日日军还没往那里特别注意。"
陆诚听完,在纸上画了两个圈。
东北军的心气,他自然知道。可眼下是什么时候,顾不得谁心里憋着什么。
他说:"给这些部队下命令,让他们以最快速度归入胡宗南。东北军打阵地战差一点,但眼下总比没有强。他们闲着,闲不出功劳,也闲不出名分。这五千人拉上去,是雪中送炭,将来没人再敢低看他们一眼。"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把五十一师暂归胡宗南指挥,告诉五十一师师长从江宁以北往东南斜插,绕大弯去土桥,避开日军伏击地带。动作要快,明天天亮前必须赶到或者接近。"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用进城,只需在土桥东北高地外展开,拉开压力即可。剩下的让胡宗南自己管。"
赵德明应声下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
陆诚仍坐在桌前,看着那一大张地图。他伸手去摸烟盒,打开一看,里面只剩一根。他拿出来,在手里捏了捏,没有点。
那是他最后一根烟。过去这些天,他已经数不清抽了多少包。
作战室里到处是他抽剩的烟头,参谋们扫出去,一簸箕又一簸箕。
他留着这一根,是想等一个值得点它的消息。打火机在食指上一转,转出一小点金属反光。他盯着那点反光看,慢慢转了十几下,最后把烟又插回盒里,把烟盒一扔,靠回椅子上。
这一靠,就是好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他忽然觉得整个人都空了。
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涌上来。
这种疲惫从淞沪会战就一直跟着他。
那时候他在大场镇,和吉住良辅的第九师团一街一巷地磨;后来是江阴,是无锡,是句容。
他把自己当成一根钉子,钉在每一个要命的地方。
钉得太久了,钉子也会累,也会钝。
这种累,有时候被枪炮声盖住,有时候被军情压得忘了,可它从来也没有离开。
现在南京四周都打了起来,东边、南边、东南,炮声像一条断续的线,把这座城围了一圈。
他却被困在这间地下指挥所里,像被埋进了一座混凝土的棺材。
这座城有几十万军队,可真正知道南京守不住的人,大概没有几个。
唐生志知道。钱大钧知道。陈诚知道。常周泰也知道。
可他们要么走了,要么装作不知道。只有他陆诚,还要在这里守着这个秘密。
不光要守,还要让所有人都以为还有希望。
他有时候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骗别人,还是在骗自己。参谋们忙进忙出,电台滴滴答答,命令一份份发出去,好像只要这样不停地动,这座城就真的还能撑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灯芯跳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那盏灯,灯罩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想,此刻城外的阵地上,当涂、土桥、汤山、句容,有多少双眼睛也正盯着这样一盏灯,等着天亮,或者等着命令。
正想着,敲门声响了。他把眼睛睁开。
"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