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对方算准了十一师团的位置。
眼下正面这个钉子位,谁坐上去,谁就是把脖子伸出去等人下刀。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没人接这个话头。
屋里的马灯芯子轻轻爆了一下。
吉住良辅先开口,声音比较温和:
"我部可以承担正面牵制。但句容外围有山地,我师团的辎重车辆太多,正面展不开。如果一定要我部正面对着工事,就不能同时保障一翼的迂回机动,怕到时候兵力不够。"
他这话说得温和,意思却明明白白:我可以干,但我做不到,也不能全干。
山室宗武没接话,把目光转向荻洲立兵。
荻洲立兵说:"我的第十三师团从江阴方向过来,正面部队已经和那里的一些中国军队缠过,部队消耗不算小。若正面交给十三师团,恐怕压不住句容。"
说话时他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山室宗武听着,心里冷笑。他这两个同僚,打仗愿意打,可谁都不肯把自己的人摆在最苦的位置上。
正面,是要拿人命填的工事;迂回,是能保存实力还有先入功劳的路线。谁不想绕后面去?
但他自己也不想再把十一师团放在正面。
二十二联队在句容外围已经被打过两次,部队已经有点被敲麻了。正面再放上去,这个师团就真的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掸了掸烟灰,慢悠悠地说:"二位说的都在理。可总得有一个师团在正面钉着。句容的守军不是死的,没人顶在前面,两翼的迂回就成了笑话。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
荻洲立兵低着头,用靴尖在地砖上划了划,没说话。
吉住良辅笑了笑,笑得极淡:"山室君是这里的前辈,句容的敌情,比我们两个都清楚。按说,正面的事,山室君最有发言权。"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山室宗武把烟卷往桌沿上一磕,烟灰断成两截。
他真想回一句"十一师团在无锡打了几十天,又在句容外围挨了两顿打,你们才来几天"。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时候撕破脸,对谁都没有好处。传出去,就是三个师团长在军司令官眼皮底下争抢避战,那是要上军事法庭的难看。
三个人坐在灯下抽着烟,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滑。
烟圈在灯影里打着转,谁也不肯往那个话头上坐。茶凉了,没有人喝。窗外的哨兵又换了一班,脚步声在冻土上咯吱咯吱地响。
山室宗武的参谋长打圆场:"是不是可以先让军司令部协调一下?如果军司令官有整体的安排,我们照令执行就是。"
三位师团长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反对。
山室宗武心里叹了口气,说:"那就给朝香宫阁下发电。情况摆出来,请他裁定。我们三个人的意见一并发上去。"
说完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按得很重。
荻洲立兵点点头。吉住良辅也站起来,说:"我来起草。"
他走到隔壁的厢房,就着油灯铺开电报纸。
他把句容的工事、两翼的地形、各部的困难一条一条说了出来,措辞客气,语气恭谨,最后一句请军司令官裁定。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把球踢给了上海。
当天晚上,这封带着三师团长不同意见的电报就发了出去。
电报发出之后,三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枝子黑黢黢地伸向夜空,风一吹,簌簌地响。荻洲立兵先上马走了,马蹄声在土地上敲出一串闷响。
吉住良辅把斗篷拢了拢,对山室宗武点了点头,也钻进了车。
山室站在门口,一直看到两盏车灯拐过村口,才转身回屋。
夜里,山室宗武没有睡。
他在堂屋里踱了几圈,又把句容的航空照片拿到灯下看了一遍。
照片上,那些反坦克壕像一条条干涸的河,环形阵地像一圈圈年轮。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些工事不像工事,像一张张开的嘴。
朝香宫鸠彦的回电比预想的要快。
第二天天没亮,上海的派遣军司令部就把命令拍了下来。
译电员把电文送到山室手里时,外面的天还是青灰色的。电报措辞简短,不附带任何解释:第九师团、第十三师团从两侧迂回,第十一师团在句容正面固守待援,等待后续师团前出接应。
命令最后有一句:"此乃军司令官深意,勿违。"
山室宗武把电报看完后,在凳子上坐了很久。
最重的任务还是落在了他身上。
正面对句容,打不能大打,走不能走,就是拿十一师团当一块压舱石,把句容守军死死按在原地。
山室宗武很想骂人,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朝香宫不是松井石根。松井的命令,他还能回电辩几句,那位是蝗族。命令就是命令。
他把电报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