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卓颍也下了马,被人扶进一间临时指挥所。他一条腿已经磨得不能弯,可坐下之后第一句话还是:
"部队还有多少?"
参谋轻声报告:"各军正在清点,初步估计不到七成……"
罗卓颍闭了闭眼,没有再问。
屋里很静。外面,刚收容下来的部队正在点名。点名声断断续续,一声喊出去,半天才有几个人应。
在南京的地下指挥所里,陆诚翻着最新的敌我态势图,目光落在句容以东那一块。
山室宗武的十一师团已经停下了,没有继续往前压。
这说明他不想单独和自己的兵团硬碰。这是个机会。
十一师团冲得很快,和后面的第九师团、第十三师团之间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
陆诚决定趁它停下时打它一个反突击。
赵德明低声说:"司令,方先觉那边在问,山地第一师和山地第二师已经在句容东面展开,反击的时机,您看什么时候合适?"
陆诚抬头:"我正要给他说。现在十一师团冲得太快,第九和第十三还没跟上来。这是一个空当。命令方先觉,山地第一、第二两个师趁山室宗武立足未稳,再打一次。"
他的命令被迅速传到了句容。
方先觉收到电报后,把谢晋元和王尧武叫到军部。两个人一进门,谢晋元就说:
"军长,是不是要打了?"
方先觉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谢晋元把军帽放在桌上,笑了下:"司令把我们撤下来,留在句容,不就是等着到时候给十一师团一下吗?现在罗卓颍的人刚进去,鬼子又不追了,不打,等他跟上来,就更别想打了。"
王尧武也点了点头:"今天一早二百师已经跟他碰了一下,二十二联队没敢上。正好趁他犹豫,我们再揍一拳。"
方先觉把手里的铅笔往地图上一放:"司令的意思,山地一师打左,山地二师打右,夜里前出,早上开火。散会以后,你们三点以前必须到位。打的时候注意两翼结合部,火力要先打结合部,把人往里压,再从两边往里卷。打进去不要贪,见好就收。山地师的命,比鬼子的金贵。"
两人立正领命,一前一后出了门。
这天夜里,山地第一师和山地第二师的士兵们沿着句容以东的丘陵地带慢慢向前运动。
夜风从南面吹来,带着田野上冷硬的土腥味。
士兵们谁也不说话,传令全靠手势,一个拍一个的肩膀往前递。迫击炮拆开了扛,炮弹箱子两人抬,抬的人一步一看脚下。
日军二十二联队在公路两边点着几堆火,哨兵在火堆边跺脚。
他们以为对面的中国军队撤了,二百师的机械轰鸣消失之后,这里看上去又是一片阵地。没有人想到,天快亮时,两个师的炮火会同时从左右两翼冲过来。
炮火在凌晨四点五十分撕破了冬夜的最后一层薄雾。
山地第一师从北侧高地向日军发起冲击,山地第二师从西南方向的树林里涌出来。
他们把火力集中在日军二十二联队的两侧结合部,用轻便的迫击炮和掷弹筒开路。日军的阵地上一片混乱,许多士兵还裹着毯子缩在散兵坑里,就被爆炸和冲锋号震得跳起来。
德岛在指挥所里抓住电话喊:
"全线防御!各大队、各中队不要乱动!"
可第一线已经被切成了两段。
日军引以为傲的快速展开能力在遭受突袭时根本来不及发挥。
十几分钟的功夫,山地师的前锋就打进了日军的警戒圈。双方在稻田和矮树丛中短兵相接,枪声、吼声、刺刀撞击声搅在一起。
手榴弹在灰白的晨雾里炸开,一团一团,像雾里点着的火把
山室宗武接到二十二联队遭袭的报告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本以为中国军队不会主动打出来,只希望德岛原地监视,等后面的第九师团和第十三师团跟上来再合力进攻。
可陆诚偏不给他这个时间。他沉默了几秒钟,命令道:
"师团整体后撤。我们一个师团,不跟他们打。先退,把部队收回来。另外再催吉住良辅和荻洲立兵,不要在路上磨蹭。再不到,二十二联队就真的有麻烦了。"
这个命令在几分钟之内传遍了十一师团。
正在前沿抵抗的日军开始有秩序地向东收缩。
他们的撤退不像国军那样狼狈
山地第一师和山地第二师追出去三里多,也就停了下来。
方先觉没有命令继续追。他清楚,山里出来的兵冲得太远,容易在平坦的中距离上被对方反咬。
山室宗武的部队退到了无锡通往句容的公路上,稳住了阵脚。
方先觉在句容东郊观察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十一师团退而不乱,还没有到溃散的地步。如果想打野战,必须乘着第九师团和第十三师团没有赶到之前,用机动力量再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