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师少了快一半人,点到那些名字,久久没人应。
记得有一个兵,胸口让弹片撕开了,临死前把一封家信塞到他手里,信上沾着血,字都洇花了。
那封信他到现在还揣在军装的内兜里,跟着他从上海走到昆山,从昆山走到无锡,从无锡走到江阴。信上的血早就干了,成了硬硬的一块。
他还想起湖南老家。
那地方现在应该也下过霜了。婆娘和两个孩子不知道怎么样了,逃没逃,怕不怕。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按了下去。
大战在即。
他睁开眼睛,朝东边望了望。
天还黑着,可他知道,用不了两个钟头,天就要亮,鬼子的追兵就要到。
十五师留在这里,多顶一个钟头,十八集团军就多走十里;多顶到天亮,主力就出了包围圈。
一个师的人死在这里,换一个集团军活着出去,去句容,去南京,去接着和日本人打。
这笔账,天下再没有第二种算法。他王东原带兵半辈子,头一回觉得,死也可以死得这么明白。
"对表。"他低声说。
参谋、团长,一个一个把表凑过来,秒针在暗处滴滴答答地响。
对完表,他把手从桥栏上收回来,说:"都记住,我们十五师不是孬种。"
没有人再说话。
黎明前,第九师团的追兵像灰色潮水一样压了过来。
炮火把石桥南侧的几棵老树打成了碎片,十五师的阵地上炸起一片又一片浓烟。
第一波步兵刚摸到桥头前两百米,重机枪就响了,扫倒了一片,剩下的人趴下去,退了。
第二波来得更狠,掷弹筒先敲掉了北侧的一个机枪点,步兵端着枪往桥上冲。
石桥两头拼了刺刀,一个士兵被三把刺刀钉在桥栏上,临死还拉响了一颗手榴弹,火光里桥栏断了一截。日军冲了三次,退了三次,桥头堆起的尸体像一道矮墙。
天亮了。第三师团的一路迂回部队也到了。两个师团的交叉火力把十五师的据守点犁了一遍又一遍,山炮被打哑了,重机枪全部打坏,阵地上已经听不见成片的口号声,只剩下零星的枪响。
王东原命令残部往西撤。这是后撤的最后一段路。
就在这段路上,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腿。
他像被人在身后猛地推了一把,一个踉跄跪倒下去。血从棉裤里渗出来,把膝盖下面染成黑红的一片。卫兵扑过来要背他,他一把推开:"走!都走!我走不动了!"
卫兵不走,他就用枪托砸过去:"滚!这是命令!"
但是卫兵还是把他架起来驮到马上。
残兵们边打边退,越退越远。
日本兵围上来了。刺刀尖上的反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越来越近。
他忽然想起罗店那个塞信给他的兵,想起点名时那些久久没人应的名字,想起湖南老家已经下霜的屋顶。
就这么一瞬。然后他朝围上来的日本兵喊了一句:"十五师没有投降的兵!"
他拉响了引信。
十五师全师官兵壮烈殉国。
他们听着身后越来越弱的枪声,谁都明白,那是十五师在用命给他们断后。
队列里有人一边跑一边回头,被旁边的班长拽着胳膊往前拖。
罗卓颍看着东方已经亮起来的天,哑着嗓子说:"走。都走。谁停下来,谁对不起王东原。"
日军第十一师团在当天下午追到十八集团军身后,打掉了几个掉队的连。
罗卓颍部的主力已经过了常州东郊,沿着运河以西的道路向句容方向撤退。后队还在接敌,前队已经进了常州西南的收容线。
山室宗武的十一师团一路长驱直入,正朝着龙潭、汤山一线扑过来。南京城已经闻到了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