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的机枪在田埂上重新架起,掷弹筒像下雨一样吊过来,刚刚还势如破竹的八十八师前队被硬生生按在了稻田里。
彭可定红了眼,把烟头往泥里一摔:"老子死也死在这里!冲!"两边人在水田里搅成一团,杀得天地变色。
可日军的目的根本不在缠斗——他们死死压了十几分钟,把国军的势头打钝,各中队便像同时收到号令一样脱离接触,撤得干干净净。
末松茂志等的就是这个空当。
他对参谋长说:"不要跟他们纠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杀死多少敌人,是时间。传令全师团,立即向正北转进,插到社渚,从社渚补上高淳方向的口子。我们要快。"
命令一出,一一四师团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器。
炮兵先撤,伤员用骡马驮着,辎重车辆夹在队伍中间;一二八联队断后,在公路上留下两个中队和四挺重机枪,用火力把追兵钉在田里;联队保持行军队形,不走大道,专钻乡间小路,速度快得不像一支刚打完恶仗的部队。
王敬久从电话里得知日军突然转向,不惊反急。
他早就防着这一手,二六一旅一直按兵不动,等的就是这一刻。
"二六一旅,全旅前出,给我截住社渚公路!"
可二六一旅他们追到预定地点时,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冲过了社渚以西的公路,毫不停留地向高淳方向急进。
王敬久的人只咬住了他们的尾队,干掉几十个掉队的士兵和几辆陷在泥里的辎重车。
一一四师团终究没被拦住。
王敬久站在田坎上,看着西边公路上越来越远的烟尘,心里堵得慌。
末松茂志的连条像样的口袋都没让他收拢。这仗打得太亏了。
几个旅长都跑来问追不追。
王敬久红着眼说:"不追了。两条腿追不过人家的四个轮子。末松去高淳,让他去。咱们回头打广德。"
他回到师部,给陆诚发去电报:二五九旅拼光了,末松茂志北转社渚西进高淳,我部已无力再兜,拟转入广德截敌补给。
陆诚的回电在两个小时后到达。
他没有责备王敬久
"郎溪之役,方向无误,打得很坚决。唯八十七、八十八师不可久留广德。八十七师即回句容休整,卡车油料全部留交八十八师。八十八师扼广德交通线,迟滞日军补给;局势不利,即速北撤,保存为要。切勿恋战。"
陆诚肯定了王敬久阻击一一四师团的战略,但他反对这两个师继续留在广德。
广德太靠南,孤悬在外,补给线拉得长,日军只要回头一包,这两个师就是包进饺子里的馅。
王敬久看罢,沉默良久,对参谋长说:"执行吧。把卡车、汽油全给彭可定。"
天又落起雨来。八十七师在细雨中收拢部队,把所有卡车和几大桶汽油全部交给了八十八师。
彭可定站在路口,看着那些车辆开进自己的防线,直到最后一辆卡车消失在西边灰蒙蒙的雨幕里。
他回头对冯圣法说:"告诉弟兄们,卡车没白拿。广德这条路,八十八师只要还有一个连,就不让鬼子的车队长驱直入。"
当天夜里,八十七师主力离开广德,冒雨北上,经白马镇向句容归建。
天亮时,先头部队进了白马镇。
八十八师留在原地,利用手头所有武器和弹药,在广德到宣城之间布下了一条时断时续的火力封锁线。他们以营连为单位,分散在各条公路上,切断电话线,埋设地雷,专打日军的运输队和辎重队。彭可定告诉下面的官兵:"我们是最后一批,也是最能拖的一批。把路封死,为南京多撑一天是一天。"
与此同时,陆诚从句容派出的一个补充旅已经南下。雨夜里,补充旅的士兵披着油布行军,队伍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和雨声搅在一起。他们的任务是向八十八师靠拢,随时准备接替掩护——这是陆诚在南线下出的最后一步棋,也是给彭可定的保命符。
雨越下越大,八十八师的兵就散在雨里,像钉子一样钉在南线的泥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