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知道,这些兵来的方向、来的速度、来的规模,早就超过了南京原先任何一套防御方案所能应对的范围。
"我明白。"他沉着嗓子说了一句
"你尽力,我明白。南京这一仗,你有多大力就使多大力。真要是天意如此,也怪不得你。"
他把桌边的一只青瓷茶碗轻轻一转,说:"仲明,我还想对你提一个安排。你听一听。"
陆诚坐直了些:"请您示下。"
他看着陆诚,慢慢说:"我的意思,是你来担任南京卫戍区的副司令一职,配合司令统筹南京防务。至于司令嘛,另选他人。你的意思怎么样?"
陆诚一听就听懂了。南京卫戍区的副司令,名义上是二号,实际干的是把整座城的防务扛起来的活。
至于司令另选他人,那是找一个能顶到最前面、将来南京失陷时能把责任和骂名一并带走的人。
这是在回护他,不想把"南京卫戍司令"这个注定要殉城的头衔放在他陆诚身上。
真要是南京失守,陆诚还有回旋余地;
而那个"司令"会像一根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梁木,被钉死在那里。
副司令专司作战,司令去应付那些扯皮的事——这个安排,既保了他,也绑了他。
保的是他的命,绑的是他的兵。南京这一仗,他陆诚无论如何脱不了身。
陆诚站起身,再次敬了个礼:"您安排,仲明无不从命。只是有一条,无论司令是谁,职权要分清楚,作战部署不能互相掣肘。否则南京城内城外两个声音,部队恐怕生乱。"
陆诚说的很有道理。没有人干涉非常重要
他点了点头:"这一点我会安排。副司令主管作战,绝不让外面的人乱干涉你。"
从餐厅出来,天已经有些亮了。
东面的亮光从几片高大的法国梧桐顶上漏下来,在地上拖出几道淡青的影子。
钱大钧等在外面,见陆诚出来,连忙迎上去。他走在陆诚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一出了官邸大门,两人的步子都放慢了些。
钱大钧低着头,几次欲言又止,那副支支吾吾的样子,和他平日里的干练判若两人。
陆诚见了,先开了口:"钱长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钱大钧像是被这一句解了围,又像是更局促了。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问:"仲明,你跟我交个实底——南京城……真的能守吗?"
陆诚转过头来,看着钱大钧。
他比钱大钧年轻不少,可这一瞬间,两人的身份好像倒过来了。钱大钧的眼神里满是焦虑和一丝说不上来的心虚——他最早把家眷送去了武汉,他自己也知道,在"守不守"这件事上,他没资格装得比前线将领更坚决。
陆诚没有拐弯抹角。他缓缓摇了摇头,说:"不能。"
钱大钧听了,整张脸都灰了下去。
他站在官邸外的台阶下,像是被早风吹得僵了一瞬,接着叹了口气:"如果连你都说不能的话,那就是真的不能了。"
他沉默了一阵,又低声补了一句:这两天,脾气也不大好。有些话,你在会上,注意着说。"
陆诚点了点头:"多谢钱长官提醒。"
他看着天边已经完全亮起来的灰蓝色,说:"我先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军事会议上,估计会有很多事情要说。钱长官,留步吧。"说完他敬了个礼,转身上车。
车里等了半天的赵德明把门关上,忍不住问他情况怎么样。陆诚只说了句:"这顿饭吃得没我想的那么难堪。"
完了再没说话,一直闭目养神。窗外的南京在晨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街上的人比出门时多了很多。卖柴的、拉车的、挑水的,形形色色,还是那座他熟悉的南京。
可陆诚透过车窗看出去时,却觉得整座城都像是被罩在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里,随时会碎。
第二天的军事会议设在铁汤池的军事委员会会议室。
大厅里的长条桌铺着深绿色绒布,四周墙上挂着各大战区地图,用红蓝铅笔画满了箭头和战区边界。
参会的高级将领和参谋人员陆续到场,有穿呢料将官服的,有穿蓝灰色军便服的,不少人一进门就互相低声招呼,气氛既紧张又疲惫。
陆诚到得不算早,他进来时里面已经坐了小半屋子人。他一眼就看见顾祝同坐在靠门不远的位置上,正跟旁边的一个人低声说话。
顾祝同也看到了他,朝他使了个眼色,又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陆诚点头会意,走过去坐下。
"仲明,你来得正好。"顾祝同侧身过来,压低声音说,"昨天见过了?"
"嗯"陆诚简单应了一句。
顾祝同抬眼扫了扫四周,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今天这会,估计重点就是守南京的人选。前面我听说有人想把你推到卫戍司令的位置上。你自己多留个心眼——那不是什么好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