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是开作战会议,是家里人吃饭。"
陆诚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果然没有他担心的那几样东西——浙江的腌菜,他可是听说过的。
现在桌上摆着一盘切得很薄的金华火腿,肥瘦相间,蒸得透亮,旁边几碟是油焖冬笋、清炒塌菜、雪菜豆瓣,还有一锅白米粥和一笼小包子。
这火腿大约就是他说的"好东西"。
陆诚松了口气。这顿早饭至少不会吃得太痛苦。
官邸主人先动了筷子,夹了一片火腿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看陆诚:
"吃,吃。这火腿是金华那边送来的,算特产,你尝尝。"
陆诚拿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火腿蒸得软硬适度,咸鲜味正好,带着一点酒香。他点了点头:"味道很好。"
他又给陆诚夹了一筷子笋,才开口:
"仲明,前线的事情,辛苦你了。你在前线来回奔走,和日本人周旋了这么些天,我都知道。带兵打仗最耗心神,当年我在前线也深有体会。北上南下的,一夜连着一夜不睡,那是常事。人不是铁打的,你要注意身体。南京这一摊子,还得靠你。"
陆诚放下筷子,说:"您言重了。您也要保重身体,我们这些人跟着您,心里才有主心骨。眼下国家大事全都在您一个人肩上,只要您好好的,前线将士就有所依仗。"
他的军事水平陆诚当然清楚,也就那样。
但他说"带兵指挥辛劳,自己深有体会",这一点陆诚觉得他还是有体会的。
毕竟在北伐前和北伐初期,他也确实是亲自带过兵的人,知道前线长官身上的那种压力和煎熬。
只不过后来那些东西离他远了,只剩下一点对"劳苦"本身的同情。
他似乎也想起了旧事,语气缓了缓
"当年北伐,我在前线,一连几天几夜睡不上一个整觉。困极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醒来时队伍已经走出十几里了。"
陆诚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些话他听过不止一次,每一次听,都像在提醒他:坐在对面的这个人,曾经也是一个不肯下马的人。
于是官邸主人索性也笑了笑,摆摆手:"好。先吃,吃完再说。"
他说是"吃完再说",但没吃几口又把筷子搁下了。
陆诚知道,他心里有事。
果然,他舀了两勺粥,就拿餐巾按了按嘴角,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说:"仲明啊,有句话,我想当面问你。"
"您请讲。"陆诚应道。
"南京,"
"还能不能守?"
陆诚没有马上回答。他慢慢把嘴里那口包子咽下去,又拿餐巾擦了擦手。
军事输赢是一回事,政治立场是另一回事。南京守不住,不等于南京不守。守是态度,守不守得住是结果。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能守。"他说,声音稳而干脆。
"南京必须守。首都如果不战而弃,或者轻言放弃,民心军心就全散了。外面的仗打到现在,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只要还有兵可调、有粮可筹,南京就必须守。"
陆诚回答让他很满意,他点了点头,眼睛里的神色微微一松:
"好,好。你能这样想,和我的意思是一致的。首都的尊严,不能丢在我们手里。"他要听的也就是这几句话,当然,单凭这些还不够。
他拿起筷子夹了片火腿,嚼了两口,又问:"那你说,按眼下这态势,南京守住的把握,有几分?"
陆诚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知道答案,南京守不住。但他不能把"守不住"三个字说出来。他也不能把数字说得太低——太低了,万一军事委员会的各位连最后一战的勇气可能都会动摇。
说三成,太丧气,等于劝他放弃;说七成,是自欺欺人,将来是要对质的。
他斟酌了一下,报了个折中的数字:"五成。"
正在喝粥的官邸主人,闻言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碗放下,拿餐巾擦了擦嘴。
他抬头看陆诚,那眼神里不是恼火,而是一种失望而无奈的落寞。
他叹了口气,说:"果然。连你仲明也不敢说更有把握。"他靠进椅背里,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点点头:"五成就五成吧。五成也不算少了。至少比不守强。"
陆诚不能不把真话往深处讲:
"现在日军在华东已经增兵到了十一个师团。第三、第六、第七、第九、第十一、第十三、第十八、第二十、第二十二、第一零一、第一一四,全都是实打实的精锐师团。我军兵力不薄,但和日军比,火力、协同和补给都差得太远。五成,已经是把所有有利因素都算进去之后的数了。你知道的,我陆诚从不诳报军情,今天在您面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听了这话面色有些发青,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些师团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