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土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要踩实的不光是脚下的泥地,还有自己回到战场上来的那十几二十年的底气。
他心里很清楚,第十九军这个番号是刚挂牌的,三个师都是从整训单位改编过来的,武器是德械,部分步枪和机枪确实是德国原厂货,但士兵大多是半年前从湖南、贵州、川东招进来的壮丁,还有一些是老兵。
这可是仅剩不多,后方还能抠出来的老兵。
九十师的先头阵地当天中午就和日军撞上了。
牛岛贞雄的前锋部队动作极快,第三十五旅团的先头大队几乎是一头扎进了九十师的警戒线。
炮声从最前沿传回丁家湾时,蒋鼎文正坐在电台旁边擦他那把已经很久没有开过火的配枪。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把枪往枪套里一插,起身走到屋外的土坡上朝东面观察。
几个参谋跟出来,被他挥手赶了回去——“都他妈回去该干嘛干嘛,别围着我,我又不是戏台子。”
最先接敌的是九十师二百六十八旅的一个团,前出配置在石塘、杨村、倪桥三个村子里。
日军前哨进抵石塘村北面时,被国军排哨发现。
排哨兵是个二十岁的湖南伢子,头一回见鬼子,紧张得不得了,一梭子轻机枪打出去,居然把百米开外村道上的两个日军尖兵撂倒了。
这一下子像捅了马蜂窝,日军的重机枪和掷弹筒在几分钟之内就朝这个排哨猛砸过来。
排哨兵当场被掷弹筒弹片掀去了半个肩膀,排长顶上来,带着剩下的人边打边退。
石塘村的守军听见北面枪响,从村口工事里鱼贯而出,跟冲上来的日军在稻田边绞在一起。两边都有重火器,子弹在田埂上乱飞,手榴弹炸得泥浆四溅。
不到半个钟头,石塘村前沿失守,守军残部退入杨村继续抵抗,但紧跟着杨村也告急了。
倪桥村的侧翼阵地被日军一个中队从东南方向迂回,守军一个连被包在村东的打谷场上,打到子弹快光了才拼刺刀。
等后续部队赶到时,倪桥村已经易手,村前的水塘被炸得混浊不堪,十几具阵亡士兵的尸体无声地漂在塘边的碎冰之间。
三个村子,半个上午全部丢光。
消息传回军部时,蒋鼎文正站在地图前喝一碗冷粥,听完报告后他把粥碗往桌上一搁,手背上青筋鼓了起来。
他预料到首战会很难,但没想到会丢得这么快。
他把传令兵喊来。
“让黄维马上到军部来,跑步来。”
黄维来大步走到蒋鼎文面前,还没站稳,蒋鼎文就当着一众参谋的面开了炮。
“你带的什么兵!日军一冲就连丢三道阵地,三个村子说没就没了。”
蒋鼎文的嗓门极大,震得临时指挥部的黄泥墙嗡嗡直响。
他的声音里混杂着恼怒、失望和一种更深沉的焦虑——那是一个老将对战场节奏彻底失控的焦虑,不全是冲着黄维来的,却又只能全冲着黄维去。
他也知道,把儿子辈的新兵推上去硬扛日军最精锐的突击,打不赢就是打不赢。
可这里是水阳,不是上课的操场。打不赢就是死,退一步就是南京。
“我告诉你黄维,第十九军是那位亲自点名改编的,全军清一色德械,南京军政部上上下下都盯着我们这第一仗。你一上来就给我丢三个村子,你是想把十九军的脸丢尽是不是!南京就在我们身后,要是水阳守不住,首都失陷的第一个罪人就是你黄维!你他妈还想不想干了!”
黄维像被鞭子抽了一遍,脸从红到青,又从青到白。
他平时最爱惜羽毛,受不得半句闲话,哪挨过这样当众羞辱。
可他知道蒋鼎文骂得在理,一句“罪人”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拔不出来。
他的身体挺得笔直,眼眶却不由自主地胀了一下。
“军长,卑职这就回前线。村丢了我带回来,人打完了我自己填上去。要是打不下三个村子,不用军长撤我,我自己枪毙自己。”
骂归骂,蒋鼎文心里头终究是疼这个将才的。
他对黄维痛骂,骂的是黄维,激的也是黄维。
这个部下,看起来斯斯文文,骨子里却把名誉看得比命还重。这些年憋着一股劲想用一个实打实的战功证明自己。这种性格,用重话压他,比用几千发炮弹管用。
黄维回到一线后,把自己关在前沿指挥所里只待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带着师直属特务连徒步赶到杨村后方的河沿阵地上。
最前面一个营已经被打散成几个连,退到了河沿的土埂后头,被日军一挺歪把子和两个掷弹筒压得抬不起头。
黄维当机立断把营长找来,又把打散了的连排重新收拢。
在临时掩体里用望远镜,探出半个身子去观察日军的火力点。
一颗子弹贴着他的帽檐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泥墙上,溅了他一脖子的碎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