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联队主动前出,用节节抗击、交替跃进的战法,试图把方先觉的攻势从纵深切为条块。
齐藤弥平太则把指挥位置前移至第十一师团左翼后方,以一部兵力侧击二零六师的炮兵观测所,逼迫王刀不敢放心前出。
三个师团像三条绞索分别套向方先觉展开的四个师。
双方在无锡东面的田野和河汊间反复厮杀了整整一天,炮火的轰击声从晨曦一直持续到深夜,燃烧的村庄把半边天映成了暗红色。
王刀把二零六师主力从第一线往后收了不到一公里,以半后撤半固守的方式与齐藤师团缠斗,减少了正面的被动伤亡,同时也给陆诚新调来的山炮连腾出了发射阵地。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日军在第十三师团到达后第一波就朝他这里压了过来,若仍按原计划全力北进,二零六师的师属炮兵阵地这会儿已经被人家咬碎了。
交战进入第三天时,双方在无锡以东两个村庄之间反复拉锯。
一个叫“王高头”的村子在国军和日军之间三次易手,村前打谷场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双方阵亡者的尸体,几间烧塌了的农舍还在冒烟,灰烬里偶尔传出几声未爆弹的滋响。
山地第二师夺下村子后,把伤员和缴获的弹药都后送到村西的独立小院,用土坯和门板把村子围了一圈防御工事,等待日军下一波必然到来的反扑。
日军的侦察机在空中掠过,不断向炮兵校正落点。
而此刻,在战线最南端,蒋鼎文的第十九军正在水阳以东与牛岛贞雄的第十八师团主力激烈交火。
如果说方先觉在北线的反击是主动往绞索里伸手,那蒋鼎文现在干的事情,就是把脖子伸出去,用命去堵一个正在崩塌的缺口。
蒋鼎文于前一天深夜带着军部赶到水阳以东。
从南京出发时,他只带了一个教导营、两个骑兵排和几卡车的通讯设备,连军部的参谋班子都是临时从几个单位抽调的。
他有好几年没有这样带兵往前线赶了。
这几年,他坐在军政部和各大战区的会议桌前,签的是公文,划的是预算,穿的是军装,脚下踩的却是光洁的木地板和厚厚的绒地毯。
他的佩枪挂在腰上,但更多的时候是挂在办公室的衣帽架上。
他是个军人,这一点他自己从不怀疑,但军人的身子骨是在战壕里磨出来的,不是坐在皮沙发上坐出来的。
这一路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一会儿是前线地图上的等高线,一会儿是南京城里高层会议。
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家眷。
他的老婆和两个孩子,早在他接到任命之前就已经被他的副官安排去了汉口。
临走前他老婆还想再等两天,被他一个电话骂了回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等?赶紧走!你留在南京,我在水阳的路上一道命令都下不安稳。”
这话是实话,也是托词。
到了他这把年纪,战场上早就看惯了生死,反倒是家里头那一本经越念越放不下。
他让副官送了封信去汉口,信上只有四个字:一切安好。
这四个字能安谁的心,他也没底。
天不亮的时候,车队在水阳镇以东一个叫丁家湾的村子外停下。
村子已经很破了,九十师师长黄维在村口等着他,身后站着几个满脸泥污的师部参谋。
蒋鼎文从车上跳下来时腿有些发软——在车上蜷了大半天,两腿的血液循环还没缓过来。
他站在原地定了定神,把腰间的皮带往上提了提,才迈步朝黄维走去。
这个动作很细微,黄维没看出来,但跟着他的副官看出来了。
长官毕竟还是老了。
“部队位置摆好了没有?”蒋鼎文开口就问。
“已经按预定方案展开。二百六十八旅在前,二百七十旅在左翼,师部驻丁家湾,重火器正在往前送。只是日军推进得太快,恐怕今天就会接触。”
黄维汇报道。
蒋鼎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到村口那间还剩半面墙的祠堂前,站在露天的土台上,举目向东望去。
冬日的田野灰蒙蒙的,几片还没收干净的稻茬在风里摇晃,远处隐约能看见几道烟火从地平线后头升起,那是日军沿途烧杀留下的烟柱。
他望着那几道烟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我们脚下就是丁家湾,丁家湾往西二十里就是水阳镇。再往西,步兵急行军半天的路,就是当涂。当涂再过去,就是南京了。你们知道从水阳到南京,总共多少里路吗?”
他顿了顿,自己回答
“不到二百二十里。一支轻装部队,两昼夜就能赶到。我们现在守的这个地方,是南京城外最后一张门板。门板要是从背后被人踹倒了,南京城里所有人,包括那位,都要从窗户里跳出去。”
黄维站得笔直,脸色肃然。
蒋鼎文收回目光,慢吞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