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钱能掰成两半花,进货时跟批发商讨价还价能磨上半天。
但今天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是不知道局势,但他跟别人不一样,他不是单身汉,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有一家老小六口人,老母亲腿脚不方便,拄着拐杖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都喘半天;媳妇肚子里还怀着八个月的身孕,眼看下个月就要生了;
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九岁,最小的刚会走路,连跑都跑不利索。别人可以拎个包袱说走就走,他拖家带口六个人,往哪走?怎么走?
他把茶钱搁在桌上,站起身来快步走出茶馆。
从夫子庙到贡院街平常要走十几分钟,他今天一路小跑,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巷口。
贡院街上他那间小杂货铺的门还开着,隔壁卖烧饼的老吴正站在自家门口的炉子旁往面饼上撒芝麻,炉膛里的炭火映得他满脸通红。
老吴这人向来不关心时局,觉得不管谁来了老百姓的日子还是得过,烧饼还是得烤。
但今天就这一会儿工夫他听了至少几十个不同版本的传言,心里也开始七上八下——有人说镇江已经出现了日军的便衣,也有人说长江上的军舰已经把南京往北的水路堵死了。
“老吴!”孙掌柜跑到烧饼铺门口,弯着腰喘着粗气,“别烤烧饼了,赶紧回家收拾!日本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城北那边的官太太们都跑了好几家了!”
老吴手里捏着面团,抬起头来瞪着眼睛说
“你莫不是在茶馆里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就当真了?这都哪跟哪啊,我早上还听广播里说前线稳得很——”
“稳个屁!”
孙掌柜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白公馆的太太天不亮就在装车,颐和路上好几家都在搬东西,陈公馆的管家今早到菜市场把菜贩子的存货全包了,说老爷马上要走!你听广播?广播上什么时候报过坏消息?”
老吴手里的面团啪嗒掉在案板上,他愣了两秒钟,然后转身就往屋里跑,连围裙都来不及解,一边跑一边朝楼上喊
“孩子他娘!快把家里的箱子找出来!”
孙掌柜没等他就已经沿着巷子往里跑了。
他在七拐八绕的巷子里穿行,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出啪啪的急响。
这巷子他走了这么多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拐角有个坑,哪个门口有三层台阶,但今天他跑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碎砖绊倒。
到了自家门口,他一脚踢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咣当一声巨响,屋里三个正在地上抓羊拐子玩的孩子被吓得同时跳了起来。
“爹!”
最小的那个——只有三岁的丫头——扔下手里的羊骨头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孙掌柜一把抱起女儿,对着屋里喊道
“娘!媳妇!快收拾东西!一件都不能多带,只拿粮食和细软!快点!”
他媳妇扶着门框从里屋走出来,一只手撑着后腰,八个月的肚子把棉袄撑得鼓鼓囊囊。她的脸有些浮肿,是孕期最后一个月常见的那种疲惫和笨重。
她看见丈夫满头大汗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当家的,怎么了?”
“日本人要打过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孙掌柜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粗布包袱,把货架上剩下的几盒洋火、几块肥皂和两条纸烟一股脑扫进去。
他媳妇愣了一瞬,然后转身进屋翻箱倒柜,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归拢到炕上。几张法币、一对银镯子、一条婆婆传下来的金链子,还有压在枕头底下用布包了又包的——几块银元。
她把几张法币攥在手里数了又数,想起早上南门粮行门口挂出的“售罄”木牌,忽然觉得手里这些花花绿绿的票子烫手得很。
她咬咬牙,把法币塞到包袱最底层,寻思到了城外需要找钱打点的时候多少还能用。
银元和金链子她按婆婆的指点缝进了贴身的内衣里,镯子直接套在手腕上,棉袄袖子一遮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她去给腿脚不便的老太太收拾东西,翻出了婆婆柜子里压在箱底都放了不知道几年的几根高丽参。
孙掌柜的母亲半辈子都是慢性子,从前巷子口的大事小事她从来只说一句“有数”,从不着急上火,腿脚不太方便也从来不愿拖累儿子儿媳,每天挂着拐杖在巷子口跟几个裹过小脚的老姐妹坐着晒日头纳鞋底,磨磨蹭蹭能消磨整个下午。
但今天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从里屋出来,走到门口,忽然扶着门框弯下腰去,用手指在门框最底下的砖缝里抠了半天。
那道砖缝窄得连指甲都难伸进去,从前谁也没留意过这个角落。
她从砖缝里抠出一个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小包,一层一层剥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那是她嫁到孙家时老孙家给的聘礼,几十年了没舍得戴,连儿子都不知道还藏了这么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