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老头能认得出来。无锡城里就他们八十八师特殊。
穿着德国军装却没有中央突击兵团的肩章。
刘虎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只是把吃面的动作放慢了,竖着耳朵听隔壁桌在说什么。
从上海撤下来这一路,他已经习惯了一件事——只要有人认出他是八十八师的,接下来总少不了几句闲话。
现在他终于听清楚了。
“八十八师这帮人,还有脸在街上走。”
那个穿长衫的老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语气鄙夷到了极点
“听说整个上海就是被他们丢掉的。”
另一个汉子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花生含含糊糊地说:“逃兵呗。听说他们师长都跑了,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官的带头逃,当兵的能有什么好种。”
第三个人叹了口气
“可怜那些死在上海的,白死了。”
逃兵。
刘虎筷子上的面条滑回了碗里。这个词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凉意从头顶灌下来,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淌,淌到脚底板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是逃兵?
八十八师是逃兵?
整个上海是因为他们才丢掉的?
他记得闸北的废墟,记得倒在街垒旁边再也没爬起来的机枪手老周,记得自己躲在被打塌了半边的楼房里朝对面街口扔了两颗手榴弹,记得那些在阵地上守着不退的日日夜夜。
那些都是假的吗?
他们怎么可能是逃兵呢?
他把面钱搁在桌上,起身就走。
出门的时候脚下一软,肩膀撞到了门框,撞得很重。
但他顾不上疼,只是低头加快了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回营区。
冬日的冷风灌进领口,他的后脊梁汗湿了一片,冷得他后背紧紧绷着,但那股凉意好像不是从风里来的,是从心里头渗出来的。
营区门口站岗的哨兵看见他脸色不对,拦都没拦。
刘虎一路走回班里,推开门坐在铺位上,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
班长正蹲在门口磨刺刀,抬头看他一眼,问了一句
“小五子你怎么了,丢了魂似的。”
刘虎看着班长,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说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班长,外面都在说——说咱们八十八师是逃兵。说上海是咱们丢掉的。”
班长磨刀的手停了。
刺刀搁在磨刀石上,刀刃上的水珠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痕。
他看着刘虎,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又低下头继续磨刀,沙沙的磨刀声在安静的营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磨了好一阵子,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别听外面瞎传。”
刘虎没有再问。但他看到了班长磨刀时手在发抖。
班长的手一向稳,在闸北的阵地上拆机枪的时候手指头都不带颤的。现在他的手指在抖,刀都磨不利索了。
几天后,消息传来了。
师长孙元良被捕,军事法庭以临阵脱逃罪判处死刑,随即执行枪决。
命令是以陆诚的名义签发的。
那个在闸北跟他们一起打过仗的两星中将——他们私底下管他叫“大将军”——亲自下令枪毙了他们八十八师的师长。
传令兵把通报念完的时候,整个班的营房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
刘虎坐在铺位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早就听到风声了,但风声和确认是两回事。
现在确认了,师长真的跑了,外面那些闲言碎语原来不是造谣。
他们真成了逃兵。
八十八师开始戒严,不允许出营门。
直到接到撤退的命令。他们撤到了无锡周边。
那天晚上刘虎趁着刚到几天戒备不严,翻墙出了营区。
他受不了营房里那种闷得透不过气的安静。
他在镇上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小酒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黄酒,坐在角落里一口接一口地灌。
黄酒是温的,入口发甜,咽下去肚里烧起一团火,但他整个人还是冷的。
他没怎么吃东西,就是喝,喝到面前的花生米一碟还没动几颗,酒壶空了两回。
酒馆里没什么人,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盹,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噼啪响。
他把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站起身,扔下酒钱,推开店门踉踉跄跄地走进了冬夜的冷风里。
酒意被风一激,从肚里往上顶,冷风又在后背上使劲压,整个人像是被两股力气挤在当间,酒劲还没散尽,步子却开始虚飘起来。
他走在镇子主街上,路灯稀稀拉拉的,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