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得掂量掂量他手里这六万人的分量。
他算得很精。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这次“开会”,陆诚没打算跟他讲规矩。
八月七日清晨,陆诚比汤恩伯早一个时辰到了北平。
他的车队穿过北平城还在晨雾中沉睡的街道,在华北军政长官公署门口停下。王得胜的警卫团在公署外围布了岗,德式毛瑟步枪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陆诚走进公署大门时,程前正在办公室里看战报。
“程长官,来得早,先跟您汇报一下通县的部署调整。”
陆诚在程前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串门。他把通县外围的防御态势简要汇报了一遍,然后两个人聊起了各部的伤亡情况、坂垣下一步可能的动向、五十一师和第二师抵达后的部署方案。
谈话间陆诚神色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程前起初还有些警惕——他知道陆诚主动要求开会必然有目的,但陆诚表现得如此放松,他也就渐渐放下了戒备。
两个人谈笑风生,中间程前还让人上了茶。
“对了,程长官。卫总司令今天也要来,不过我在路上安排了人加强公署外围的警戒——最近日本人的侦察机频繁在北平上空出现,不排除有间谍混入城内。卫总司令的车队到了之后,可能需要多等一会儿才能进来。”
程前点了点头,没多想。
卫立煌还没到北平,晚一会儿进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汤恩伯是准时到的。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将军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军靴踩在公署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身后跟着两个副官,面色如常——他已经想好了会上怎么跟陆诚周旋。
十三军主力正在向通县前进,他手里有六万人,谁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他在公署门口整了整军装领口,迈步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坐着两个人。
程前坐在主位上,陆诚坐在他旁边。汤恩伯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向程前敬礼,就看见陆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陆诚的手伸向腰间,拔出了配枪。
汤恩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见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
“汤恩伯!你还敢来?你不去通县来这里做什么!你贻误军机,十三军在固安磨蹭两天,我前线各部伤亡惨重!你的六万中央军精锐在后面磨蹭,我的电报你不回,卫总司令的电报你也不回——你是来抗日的还是来看热闹的?你还敢来!你这是临阵脱逃,惧怕鬼子!我今天就毙了你,以正军法!”
程前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抱住陆诚的胳膊。
不是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疯了。
“仲明!仲明!你冷静!你这是做什么!这是华北军政长官公署,不是前线!汤军长是我叫来的。不是临阵脱逃。”
程前毕竟年过五十,力气比不上陆诚。
陆诚一甩胳膊挣脱了他的手,端着枪大步朝汤恩伯走去。汤恩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拔腿就往门口跑。
他跑到门口,门从外面推开了——王得胜带着两个警卫团的士兵站在门口,步枪上的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汤恩伯一头撞在警卫身上,被按住肩膀抵在墙上,动弹不得。
“仲明!你这是要干什么!”程前追上来,再次抓住陆诚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程长官,此人不杀,前线数万将士的伤亡找谁去算?我身为前线总指挥,有权以正军法!”
汤恩伯被按在墙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陆仲明是疯了吧。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在争辩:
“陆诚!我……我是中央任命的第十三军军长,不归你节制!你只是副总指挥,总指挥是卫立煌!就算要处置我,也得等卫总司令来了再说!党国没有赋予你这样的权力!”
陆诚转过身来,枪口垂下来,但眼睛仍然盯着汤恩伯。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汤恩伯后背发凉。
“党国没有赋予我这样的权力?汤军长,你提醒得对。但卫总司令还没到北平,我接到正式批文了吗?
没有。
我接到卫总司令正式就任前敌总指挥的命令了吗?
没有。
我接到南京正式调整指挥体系的电报了吗?
也没有。
所以现在,我还是华北前线职务最高的指挥官。我说我有权处置你,我就有这个权力。”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
程前愣住了,汤恩伯也愣住了。陆诚的话在法理上站不住脚——南京已经明确下达了卫立煌接任总指挥的命令,只是在卫立煌抵达北平之前尚未正式生效。
而且有一个巨大的问题。汤恩伯看到了命令、卫历煌看到了命令、程前也看到了命令。
但是命令确实没传达给陆诚。
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