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和他之间的距离又远了几分。
他的家在重庆,他的妻子在重庆,他的孩子也将在重庆出生。
但他不能再在重庆待下去了,他只知道重庆很安全就可以了。
第二天下午,陆诚去了一趟大哥的公馆。陆镇刚从参谋本部下班回来,军装还没换,坐在书房里抽着烟,看见弟弟进来,把烟头摁灭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了句:“瘦了。”
陆诚在他对面坐下,兄弟俩隔着茶几对视了一眼。
佣人端上茶来,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梧桐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大哥,如果有一天仗打起来,我希望你接替我担任重庆公署的长官。”
陆镇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把茶杯放下来,看着弟弟的眼睛:“你说什么?”
“我觉得日本人不会只满足于华北。”陆诚的语气很平静。
“一旦全面开战,重庆就是后方的心脏。你在参谋系统待了这么多年,后方统筹和后勤保障你比我熟。重庆的煤矿、铁矿、兵工厂、公路,都在正常运转,需要的是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这个人只能是你。”
“你呢?”陆镇问。
“我想回一线。”陆诚说。
陆诚自嘲一笑。
“在重庆我是重庆王,但重庆王指挥不了前线。”
“中央突击集群是我一手带出来的部队,常国涛当代司令了一年多,部队扩充了不少,但要打硬仗,我得自己去。”
陆镇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好几片,他知道弟弟说的话有道理。
陆诚的军事才能在一线才能发挥到极致,放在重庆做一个管后勤和民政的封疆大吏,确实是大材小用。
但重庆的摊子也不能交给不放心的人——只有陆家的人坐镇,这个摊子才不会被人摘了桃子。
“你判断日本人会什么时候有动作?”陆镇忽然问了一句。
陆诚想了想
“就快了,华北那边一直不安稳,丁立群给我的消息,日本关东军调动的很频繁。”
陆镇点了点头。
日本人是梗在每一个中国人喉头的刺。
东北现在还在日本人手里。
他们弄的伪满洲 是对孙先生所带领的革命党的挑衅。
“你让我再想想。”陆镇最后说道。
“大哥,”陆诚站起来,走到陆镇面前,“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你不答应,我走不了。”
陆镇抬头看着自己的弟弟,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你要是真去了一线,重庆我给你守着。”
“还有一件事,大哥 你要当大伯了。”
陆诚见陆镇还有些忧心,想着缓和一下气氛。
把林婉清怀孕的消息告诉了陆镇。
“当真!”
陆镇唰的一下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喜。
他的大女儿已经不小了,小儿子都一岁多了。
父亲陆敬亭常和他抱怨这件事。
现在陆诚真有了孩子,他也开心的不行。
“好小子,你上战场没问题 但有一条——你得活着回来。弟妹肚子里那个孩子,不能还没出生就没了爹。”
陆诚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坐在椅子上,把军装内袋里的那封电报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电文很短,只有几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把他在南京所有的不安和焦躁都钉住了。
他有了孩子。他三十一岁了,枪林弹雨里滚了这么多年。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一个新的生命正在重庆那个潮湿闷热的山城里孕育,身上流着他的血,将继承他的姓氏,等他回去。
他又把电报收好,熄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躺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的不是采购清单,不是德械师,不是南京各色人等的嘴脸,而是林婉清在机场送他时替他紧风纪扣的手指。
那手指很轻,停在他的领章上,像一片落在铁甲上的羽毛。窗外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军政大楼的灯火在沉沉暮色中亮着。
几天后陆诚回到重庆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家。
林婉清站在门口等他,身形还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脸上多了几分丰腴。她看见陆诚从车上下来,没有跑过去,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偏着头看着他,眼睛里含着笑,嘴角弯起来。
陆诚大步走过去,当着门口卫兵的面,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林婉清吓了一跳,伸手拍他的肩膀,脸红了:“你疯了!放我下来!”
陆诚没松手,把她往上掂了掂,低头看着她的脸:“我终于有孩子了,婉清咱们终于有孩子了 我一定要给咱们的孩子破天的富贵。”
林婉清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句:“傻子。”
院子里的一棵黄葛树在晚风中轻轻摇着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嘉陵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