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一直朝前走的,这条暗河的走势,怎么又把我送回了原地?
我停下来,心里一阵发冷。是暗河改道了。地下河水会变道,尤其是在被什么力量搅动过之后。谭二所说的“生门”是活的,就像呼吸一样,有起有落。我下来的时候走的是“吸气”的道,它张开了;现在它“呼气”,把那条道收了回去。
我可能出不去了。
我靠着石梁坐了一会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电的电量只剩一格,灯光已经有些发黄。我关上它,整个人浸入黑暗里,只留耳朵在听。暗河的水声,风从头顶缝隙漏下来的呜咽,还有极远处什么东西摩擦石壁的“沙沙”声。那东西还在。它不急于追我,是因为它知道我兜圈子。
等我把自己耗到精疲力竭,它再出来收尸。
我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想,如果是谭二,如果是老痞,如果是狗子,如果是阿尼翁,他们会怎么走?我想到了狗子。他脑子没我快,胆子比天大,可他在墓里说过一句话,现在突然从记忆里浮起来:“老楚,我跟你讲,我外婆说,山里迷了路,就跟着水走。水怎么流,你怎么走。”
水怎么流,我怎么走。
我把手电打开,走到暗河边,蹲下来盯着河水。它流得极慢,几乎看不出方向。我捡起一小块碎骨,扔进河里。骨头在水面上浮了一会儿,然后极缓慢地朝我的左手边移动。那是水流的方向。我来时是从上游走下来的,那回去的路,应该是逆着水流走。可我刚才明明是顺着水流的方向走了,难怪会绕回来。
我转过身,逆着水流的方向走。
河滩越来越窄,很多地方已经没有路了,只能贴着石壁趟水过去。那水温温的,不冷不热。但越往上游走,水反而越清,从灰黑渐渐变淡。这个变化坚定了我的判断。我继续走,水越来越浅,从齐腰深降到膝盖,再到脚踝。最后河床变成了坚硬的石底,水声“叮叮咚咚”的,像山泉。
我再往前走了一段,终于看到了一点光。
不是灯光,是天光。从头顶极高处的一处裂缝里漏下来,灰白色的,像一道被拉直了的雾。我关了手电,几乎是小跑着朝那道光奔去。脚下打滑了两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嘶”了一声。可我不敢停,那道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宽,最后我看到了一道斜斜的石坡,坡上长着几簇不知名的野草,绿得发亮。
我咬着牙爬上去,从一条极窄的岩缝里挤出去,整个人摔进了外面长满野草的山坡上。
天还亮着。我躺在地上,喘得厉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阳光从云层边缘落下来,热烘烘地照在脸上。我眯着眼睛看天,天是灰白色的,不大蓝,可那毕竟是天。
我出来了。
躺了将近半个钟头,我才挣扎着爬起来打量四周。这里是一处极窄的山谷,两侧都是刀劈斧砍般的石灰岩绝壁,谷底生满了野草和矮灌木。身后那条岩缝窄得几乎看不出来,长年被苔藓和枯枝遮着。我拿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指南针也早就坏了。太阳在云层后面,模模糊糊能看出方位,却不够精确。
我在谷底待不住,咬着牙往上爬。那岩壁陡得厉害,但石头之间还勉强能攀附,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爬到谷口。站在谷口往远处看,我大约是在老鸦坡的东面,没有在山里绕太远。可这一上一下又是好几个小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我拖着一身伤和疲惫,朝老鸦坡的方向走去。
回到谭二小屋时,天快黑透了。屋门大敞着,里面没有点灯。我心里“咯噔”一下,拔腿跑过去。屋里空无一人。谭二不在。床、锅、木箱都在,那根乌黑的木拐斜靠在门边,像主人刚刚还在这里。可屋里有一股味,不太对。像是有东西烧过,又像某种浓烈的、带着铁锈的腥味。
我点亮马灯,朝屋子的里侧照去。墙上,用炭条写着几个大字,潦草而急迫:
“楚临,走。它跟来了。”
字迹是谭二的,歪歪扭扭,最后一个“了”字的最后一笔极长,像写到一半手就歪了。我转身冲到门口,刚踏出去一步,整个人都定住了。
老鸦坡顶上,那棵老树的剪影在暮色里摇晃。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他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微微佝偻着背。他有一头灰白色的头发,和一根我记忆里永远都擦不掉的、走路时往前倾的姿态。
他转过身来。
“小临。”他说。
我站在那儿,浑身冷得像掉进了冰窟。那是父亲。是那个在县城老宅里死去的、瘦成一把骨头的父亲。他的脸色比活人白一些,嘴唇紫黑,额头上有暗红色的血丝从发际线里渗出来。可他在笑,笑得很平和,像只是出了一趟远门,终于回来看看儿子。
“你怎么不听话。”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小时候最怕的失望,“我叫你别来找了。”
我的喉咙堵得厉害,眼睛发酸。可胸口的智齿开始跳了。一下一下,和心跳同频,像在提醒我,眼前这个人,不是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