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的、癫狂的、若有似无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跑得肺叶子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湿毛巾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那甜香再次钻进鼻腔,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腿脚发软。眼前的石壁开始扭曲变形,像是要融化一样。
“楚临。”
有人在叫我。
那声音温柔极了,像极了我妈喊我吃饭时的调子。可我妈在我六岁那年就死了。我知道这声音是假的,可我的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
“楚临,别走了,到家了。”
那个声音带着笑,从身后追来,从前方迎来,从头顶压下来,从脚底冒出来。我像被裹在一团温暖的棉花里,四周的黑暗不再是威胁,而是如同羊水一般安全。我甚至想张开嘴回应。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我的头被打偏过去,嘴里一股铁锈味,半张脸火辣辣地疼。意识倏然回笼,我看见老痞赤红着眼,左手还举在半空,显然刚才那一巴掌就是他打的。
“别听!”他嘶声道,“听了就再也出不去了!那东西在你脑子里种了声音,你越理它,它就越响!”
我咬了咬牙,感觉后槽牙都快被咬碎了。我点点头,重新迈开步子。可身后的狗子已经不对劲了。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嘴里又开始含糊不清地念叨,脚步变成了拖拽,像是有人在地上拉着他。
“我不走了。”狗子突然说。
我和老痞同时回头。狗子站在离我们七八步远的地方,手电筒从他手中脱落,“啪”地摔灭。黑暗中,只有他一张惨白的脸,浮在一片浓稠的暗色里。
“他说了,我要是不走,就放你们走。”狗子笑了,这回是我熟悉的笑容,憨憨的,傻乎乎的,只是那笑容挂在这样一张惨白的脸上,让人心碎。
老痞冲过去扯他。可狗子已经转过身,面朝来时的方向,盘腿坐了下来,就像小时候我们在河滩上围着篝火讲故事时那样。
“走吧,楚临。”狗子背对着我们,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他妈的……以后每年给老子烧点纸。记得烧点游戏卡,别光烧钱,那玩意儿下面花不出去。”
老痞的喉咙里滚过一声低吼,他两步冲到狗子身后,双手抄进他腋下,拼命往上拽。可狗子的身体像生了根一样,沉重得不可想象。他的后背鼓起一块,衣服料子被撑得开裂,里面涌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虫潮。
那些虫顺着老痞的手背往上爬,老痞吃痛,手一松,踉跄着往后退。
“跑。”狗子的声音变了,从喉咙深处透出来,像是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跑啊。”
老痞咬了牙,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他拉起我的手,转身狂奔。我再回头时,狗子的身影已经被黑暗彻底吞没。那一片黑暗中,只传来一阵极轻的、几乎会被忽略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谢谢”。
然后,万籁俱寂。
我们跑了不知道多久。老痞的右手已经废了,只能用左手举着手电。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也慢了下来。我扶着他,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在墓道里穿行。那甜香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极淡,身后的虫潮声也听不见了。周围静得只剩我们的脚步声和喘息。
“前面……有风。”老痞忽然说。
我深吸一口气,果然,有极微弱的新鲜空气从前方渗过来。我的精神为之一振,脚步也快了几分。
终于,一道极微弱的光出现在前方的拐角处。那是天光。是月亮的光。
我们拐过弯,看见了炸开的墓道口。我们进来的那个口子。月光从上面倾泻下来,像一条银白色的水银柱,照在那片黑漆漆的废墟上。
老痞没有立刻出去。他拉住我,示意我别动。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小心翼翼地从洞口伸出去,转了转。
“外面没人。”他说,“那个向导也没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那个被我们绑在树上的疯子,不见了。
“上去之后,直接往山外走。”老痞说,“别停,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停。”
我点点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墓道。狗子还在里面,也许永远不会出来了。
我们爬出了墓道口,重新站在月光下。云南的夜,空气潮湿温暖,带着泥土和草叶的腥气。我深吸了好几口,感觉肺里那股沉积了几天的腐味总算被冲散了一些。
可还没等我缓过劲来,老痞忽然蹲了下来,左手紧紧地捂住胸口,脸色发青。
“你哪受伤了?”我慌了。
老痞没说话,他解开衣服扣子,把胸口的衣服往两边一扯。然后我看见了。
他胸口正中央,心脏跳动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红色线条。那线条像一条小虫,在皮肤下面蠕动,从胸骨的位置,正一点一点地往心脏的方向钻。
“那女的……”老痞咬着牙,“那根本不是向导。她是被派来给我们带路的。她在第五天晚上……往我身上下了东西。”
我脑子“嗡”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