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可能，御用仵作只有京城才有，你一个边城的——“
“永宁帝即位前三年，御用仵作沈鹤年奉旨验白骨案三百七十二具，结案后请辞归隐。“沈老仵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院子里，像石子投入静水，“这枚令是先帝亲赐。周县丞，你要验它的真假？“
院子里安静了。
沈棠站在原地，手里的陶罐差点滑落。
她爹——那个每天被衙役使唤着去洗地、抬尸、验伤的卑微老头——是御用仵作？奉旨验案三百七十二具？先帝亲赐令牌？
沈老仵作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令牌举高了一些，让火光照清楚上面的字。
“持此令者，所验之案，三品以下官员不得过问。“他的声音终于有了力道，“周县丞，你几品？“
周昌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身后十个弩手面面相觑，有几个悄悄放下了弩弓。那四个蒙面刀客更是退了两步——他们听不懂“御用仵作“意味着什么，但那枚铜令牌上的“御“字，他们认得。
御字在前，就是天子的意思。天子亲赐的令牌，打碎了就是抗旨。
“撤。“周昌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弩手先退，然后是刀客。他们退得不甘心，但退得很快。周昌最后看了沈老仵作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意，但更多的是恐惧——不是对令牌的恐惧，是对令牌背后那个“御用“二字的恐惧。
白十九从墙头上跳下来，拍着胸口：“我的老天爷，沈老头，你藏得够深——“
“你闭嘴。“沈棠打断他。
她走到沈老仵作面前，看着他手里的铜令牌，再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验尸房熏染得蜡黄的脸。
“爹，“她的声音很轻，“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老仵作把令牌收回怀里。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老了。他把令牌塞进贴身衣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然后他转头看着沈棠。
那双眼睛跟沈棠记忆中完全不一样。她记忆中的沈老仵作，眼神总是浑浊的、疲惫的、躲闪的，像一条被人踩惯了的老狗。
但此刻这双眼睛是清醒的。
“你终究还是卷进来了。“沈老仵作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字一句，带着沉甸甸的疲惫，“当年那场惨案，我也在场。“
沈棠的血从头顶凉到脚底。
“什么惨案？“
沈老仵作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回走，佝偻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经过裴砚之身边时，他停了一瞬。
裴砚之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鬼。
一个十五年前就该死、却还活着的鬼。
“沈鹤年。“裴砚之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极轻，“十五年前裴家灭门案的验尸仵作。“
沈老仵作没有回头。他走进后院的黑暗里，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
沈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个没来得及用的陶罐，指尖的水泡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
她转头看裴砚之。
裴砚之也在看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火药味、血腥味、桐油燃烧的焦糊味混在一起，填满了碎裂的衙门大堂。
远处的城墙上，传来三声更鼓。三更了。
沈棠把陶罐放下，走到裴砚之面前。
“你早就知道？“她问。
“不确定。“裴砚之说，“十五年前验尸的仵作姓沈，结案后失踪。我到云岭第一天，看到你父亲的验尸手法就疑心。但一个御用仵作躲在边城当贱籍仵作——太荒谬。“
“现在呢？“
“现在不荒谬了。“
沈棠沉默了三秒。
“裴砚之，我爹在裴家灭门案现场验过尸。他知道的，比我以为的多得多。“
“是。“
“而你到云岭来，不只是被贬。“
裴砚之没回答。但他没回答的方式——沉默，不否认，不解释——本身就是回答。
沈棠深吸一口气。她蹲下来，把碎裂的门板捡起来，一块一块码回门框上。动作机械，但手不抖了。
“明天，“她说，“你得告诉我，十五年前那晚发生了什么。“
“不是明天。“裴砚之弯腰捡起另一块门板，“是现在。“
他把门板立好，转身往验尸房走。
“账册还在验尸房暗格里。周昌不会善罢甘休。天亮之前，要弄清两件事——第一，账册里四万七千两兵饷去了哪里；第二，你父亲那晚的验尸记录里写了什么，又隐瞒了什么。“
沈棠跟上去。
经过大堂角落时，白十九缩在八仙桌后面探出头：“喂，你们去哪？我——“
“你留在这里看门。“沈棠头也不回。
“凭什么！“
“凭你会骑马、会喊话、会煽动商户出人。天亮之前，把云岭城所有商户的过路税记录全部收集起来，跟账册对。“
白十九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