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霄毅随口搭了句,指尖捻起一片飘过来的香瓣。
“哪是没绝户,是这后生骨头太硬,”杜听寒叹了口气,语气里都带着点佩服,“就点香这么点小事,族里的亲戚眷老轮着劝了不下百八十回,他愣是连半根香都不肯往香炉里插。”
楚霄毅指尖那点香灰的余温还没散,听见“夜归砚”三个字时,眼头凝了快三千年的冷霜,忽然化了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漾开圈淡得像雨丝擦过水面的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抬眼往藏香苑深处望,那些裹着千百年仙灵气的香雾慢悠悠飘过来,擦过她玄色袍角的湿痕,竟像通了人性似的,绕着那片印子打了个转。
“不肯上香?”她把这五个字低声嚼了一遍,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方才插下的香柱边缘,星点香灰沾在她骨节分明的指尖,倒像落了粒刚从雪枝上摘下来的碎雪,“九重天把夜家压了三百七十年,盼星星盼月亮盼到最后一根独苗,倒敢把腰梗得比仙塔上拴我的那根玄铁链还直。”
杜听寒的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声音压得快融进地里:“底下人传得邪乎,说这夜归砚直接把夜家祖传的铜香鼎劈成了两半,连带着祭祀秘卷的残页一起封进了香岸底下的寒潭里。他还放话说‘祖宗守了一辈子焚香的破规矩,守到最后满门烟消云散,我偏要断了这折磨人的香火,让夜家后人再也不用看天界的脸色过日子’。前几日族老们围着香岸跪了三天三夜,头都磕破了,也没逼他点上半根香。”
窗缝里漏进来的雨忽然急了,噼里啪啦往雕花窗棂上撞,把案上那行“玄光裂,香主归”的灰字晕开半圈毛边,扭曲的笔画蜷在案面上,活像一道被纸壳裹了千年、马上就要挣出来的惊雷。
楚霄毅忽然笑出了声,指节轻轻叩了叩铜香炉的边缘。炉里封了三千年的本命龙火像是听懂了她的心思,“腾”地窜起半寸高的橘红火苗,把满室飘着的香雾烧得嘶啦一声轻响。
“好,好得很。”她直起身,腰间悬着的龙纹暖玉还沾着她体温的余润,玉身里封了三千年的龙灵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顺着衣料的缝隙漫出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光,“当年我被九重天锁在仙塔底下,隔着裂缝看着夜家初代家主捧着不归魂香的秘卷,跪在天界殿外磕得头破血流,求他们放过结界底下的万条往生魂时,就说过这群骨头里浸满了香灰的呆子,迟早要反了这天定的破规矩。没想到等了三百七十年,真让我等着个敢劈香鼎的硬茬。”
杜听寒猛地抬眼,脸上满是惊色:“香主?您这是打算……”
“把我的黑骨伞取来。”楚霄毅抬手掸开袍角沾着的湿痕,玄色衣摆扫过案上散乱的香屑,那些原本是归魂香逸散出的残魂碎意,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顺着她衣摆的弧度旋出一道浅金色的轨迹,“藏香苑这鬼地方我待腻了,闻了几千年的熏香,全是天界熏出来的伪善味儿,今天下凡去青阳城的香岸边,我倒要好好闻闻,这个敢断夜家香火的小子,身上到底带着点什么不一样的气。”
她刚踏出藏香苑的门槛,杜听寒就把那柄缠着缚仙索银纹的黑骨伞撑开了。头顶原本裹着云头的暗雨像是提前得了消息,“唰”地往两边分开一条道,道边那些沾着天界灵气的奇花异草,刚碰到她周身散出来的龙火微光,“轰”地一声就化成了缕缕飞灰,连半片叶子都没剩下。之前被她扔在阶下的三枚鎏金残牌忽然疯狂震颤起来,牌身里锁着的三个仙侍残魂像是察觉到她要去凡界,发出细碎的求饶颤音。楚霄毅连眼角都没扫过去,指尖随便凝出一点灵光,直接把那点颤音碾成了飞烟:“现在知道怕了?当年你们跟着天界仙官去夜家逼他们世代焚香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日?”
青阳城的雨比藏香苑里的冷多了,风里裹着灵脉深处渗出来的怨气,吹在人脸上像细碎的冰碴子刮得生疼。楚霄毅立在香岸的青石板尽头,远远就看见了那道素色的身影——那后生穿着件洗得发毛的粗布长衫,裤脚沾着岸边寒潭的黑泥,正蹲在地上,把族老们刚才撒在他脚边的香烛纸钱一张张捡起来,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怀里揣着的宝贝。他侧脸的轮廓和三百七十年前,她在仙塔裂缝里见过的那个捧着秘卷淌着血的夜家家主,正一点一点慢慢叠在了一起。
像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夜归砚回过头来。他指尖还捏着半张没烧完的香纸,纸边缘的火星蹭在他白皙的脸颊边,留下一点浅淡的焦痕。看见楚霄毅一身玄色衣袍立在雨里,他眼里没有半分面对天界仙人该有的惧意,反而皱了皱眉,把手里的香纸往身后一藏,声音清亮得像岸边被雨砸出来的潭水浪声:“你是天界派来的人?别白费功夫劝我点香,夜家的香火,我断定了,谁来都不好使。”
楚霄毅望着他眼底燃着的那点倔劲,和记忆里的影子一模一样,忽然抬手把撑着的黑骨伞往后一推,任由冷雨砸在自己玄色的袍角,和之前没干的湿痕叠在了一起。她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指尖微动,刚才藏在袖中的归魂香残屑悄无声息飘出来,落在香岸的青石板上,竟瞬间冒出了一点嫩绿的芽尖。
“我不是来劝你上香的。”她声音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