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被卢琚扣在城东营中的那名刘崇龟旧将王校尉,趁夜色混乱杀出看守。
好不容易召集起百余名忠于旧帅的本部老卒想要赶回使府护卫灵堂,结果刚转过使府西侧的十字街口,便一头撞进了卢琚预先设下的伏击圈!
两侧屋顶强弩齐发,王校尉身中数箭,犹自挥刀往前冲了数步,被迎面冲来的十几名牙兵骑卒当场撞翻捅死。
待到天亮时,他的尸首已被高高挂在了军府辕门之外,腰间还系着刘崇龟生前赏赐的银鱼袋。
次日一早,广州州县官员听闻凶讯赶来使府求见,直到看见停在内堂无人哭灵的灵床、以及满院按刀肃立的牙兵,才骇然发觉,城里最后一个能压住卢琚的人已经没了。
卢琚随即当众宣称自己受旧帅临终托付、暂领节度留后。
当场派兵去城中搜捕几名平日里明确反对他的州县官员,连带扣押其满门家眷。
城南一处官宅闭门拒捕,带队的卢琚亲信二话不说,直接命人往院墙里泼洒火油纵火!
大火熊熊燃起,隔壁邻舍的百姓提桶出来想要泼水救火,竟被如狼似虎的牙兵挥刀砍翻了两人。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抱着孙儿从浓烟里跌跌撞撞逃出来,外头的兵卒根本不管是不是官眷,上去便用麻绳捆住拖到街角。
奉命搜捕的牙兵见无人约束,索性趁火打劫,踹开沿街富户商铺抢掠财帛,更有兵痞光天化日之下将哭喊的年轻女子拖拽进空屋之中,凄厉的哭叫声隔着两条坊街都能听见。
卢琚在使府里听见街面混乱的禀报,只淡淡吩咐了一句“莫误了拿人要事”。
他心里很清楚,眼下替他刀口舔血夺权的全是这批亲兵,想要他们卖命,就得先让他们抢够钱和女人。
至于广州城的秩序,等把军府彻底攥牢了再慢慢收拾不迟。
就在全城陷入一片腥风血雨之际,北江方向逃回来的报信军士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堂。
派去清远泊地拦截新帅的人马,败了!
卢琚一把揪住报信兵的衣领,脸色阴沉地喝问
“那位薛王身边到底带了多少护军?!”
“回、回将军,五六百上下,但个个披着北方重甲,手里全是破甲硬弩,那领兵的一刀就劈了王军校,咱们的人根本近不了身!”
卢琚低声骂了一句娘,却又很快冷静下来,转头命人照旧准备迎官仪仗。
薛王来得快,仔细想来也未必全是坏事。
只要把这位老王爷迎进预先布置好的城内馆舍,四门一关。
那几百名北兵留在城外,难道还能插翅飞进广州城不成?
“传令四门,待薛王车驾抵达,只许大王与随身侍从二十人入城,其余护军留在城外候命!”
“大王入城之后,直接引去怀远馆安歇,宿卫与膳食军府自会安排!”
卢琚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紫袍,目光冷冷扫过堂侧被拘押的一众州县官员
“诸位大人也各自准备准备吧,朝廷的新节帅今日便到,总得有咱们广州的父母官出面,请大王顺应军心才是。”
……
当李知柔的船队终于冲破迷雾、抵近广州城西泊地时,城内冲天而起的黑烟尚未散尽。
渡口附近挤满了被谭弘玘水军拦下不准出港的商船,岸边芦苇丛到处是拖家带口、却又被封街牙兵赶回来的逃难百姓。
杨洞潜早先安置在商船上的那名银台司书办与陈顺家眷,一看见江面上飘扬的玄色殿直认旗与薛王仪仗,当即乘小舟拼命划了过来。
那书办爬上主船甲板,跪在李知柔面前,哭着将这两日城中的惊天巨变一口气说了出来。
刘崇龟昨夜病故,杨洞潜被擒,军府大印已被卢琚强夺,城中忠于旧帅的几名将领不是战死便是被扣!
唯一万幸的是,西门校尉陈顺眼下还守在门洞里,但卢琚派去换防接替的人马已经在路上了。
若是再晚半个时辰,连这最后一条入城通路也要彻底断绝!
甲板上的一众随行文官听完这番话,个个面色惨白,惊骇欲绝。
李炘按着横刀走到船头,望着远处黑烟袅袅的城垣,转头向李知柔低声请示
“大王,城中已然大乱,卢琚与谭弘玘合兵不下数千。我军是否先在岸边寻一处险要高地扎营立寨,再作计议?”
李知柔站在江风之中,听着岸边百姓隐隐传来的哭声,沉默了数息,反而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惊慌。
“不必立营,开箱,取本王的冠服与朝廷制命来!”
随从慌忙打开衣箱捧出旒冕与紫袍玉带。
穿戴之时,李知柔才发觉自己年迈的双手也会发抖,腰间玉带扣了两次都没能扣进卡槽。
跟随他几十年的老仆连忙上前替他扣好玉带、抚平袍襟。
看着老主人花白的鬓发,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了紫袍衣襟上。
“哭什么,把本王的朝服都弄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