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便从这一件说起。”
……
郑凝绩看完邹家借军士追债的案情,先问契据是何年所立,又问所扣两户是否仍在县籍。
李业道
“县中尚在核。以你所见,这类事多么?”
“不少。大王若只问谁有契据,多半是这些人赢。”
郑凝绩将文札放下。
“乱中借粮一斗,利钱翻了几年,能抵进去几亩田。逃出去的人回来,发现田已在旁人手里,契据上却有自己当年按的手印。官府若一概认契,便是替豪家收田;若一概不认,肯借粮救急的人也没了。”
“所以要查当初如何立契,后来如何抵偿。”
“正是。可查这些事,仍须用本地吏人。吏人亲族,又往往就在其间。”
李业点了点头。郭崇韬在成都遇到的,果然远非缺几个会写字的人而已。
郑凝绩取出带来的几册文书,依次放在案边。
“以愚见,治蜀有四事最急:匪、豪、商、水。四者又相牵连,不可各治一端。”
他先拿出一封地方请兵的文牒。
有个军头说邻境山寨聚众为盗,请凉军讨平,愿出粮引路。
郑凝绩遣人问过,才知两家早有旧怨,那座寨里确实藏着逃兵,却也住着不少躲役的乡民。
请兵的人自己同样有寨,还占着一处水口。
“凉军若只照文牒进讨,替他破了仇家,所得田土、人户,也就都归了他。下回再有积怨,还会来请。”
李业翻看文牒,冷笑一声
“倒是会借兵。”
“故当先保官道、津渡、粮路。散卒限期归籍,胁从许其出寨;仍劫商旅、残害乡里的,方可集中兵力讨治。报称匪巢者,也须查其所言。”
这办法慢些,却能少打一半糊涂仗。王建主力向东推进,地方若处处开战,再精的兵也不够填。
说到豪强,郑凝绩却没有一味请剿。
“有些寨确实护过乡民。官府管不到的时候,盗贼来了,是他们出兵挡住的。如今若尽拆其寨,散其兵,县中又无人护卫,过几日盗贼再来,百姓未必肯念朝廷的好。”
“护过人,便可不纳税,不报户,自断刑狱?”李业问。
“不可。”郑凝绩答得很快
“只是官府收回这些权柄,也须把他们先前所担的事接过来。”
李业抬起头,看了他片刻。
这句话不中听,却很在理。
归附的地方越多,地图上越好看,军队与官吏却不会跟着长出来。
凉军能一战摧破陈敬瑄,不代表已经能护住每一条山沟里的百姓。
他在纸上记下数笔。先清新增侵占、拘留人口、隐瞒户籍,守法产业可以保全,乡防暂留,却须报明人数、器械,受官府约束。
至于不税不役,绝不能许为归附条件。
郑凝绩见他并未因反驳而不悦,言语也更放开了些。
蜀中商贾之患,与豪强颇多相通。
盐井、茶园、织作,往往连着大户;大户有财,便可养兵,养兵之后,又要在水陆要冲取钱。
商人一路纳过七八道钱,到了官府应当收税的地方,反而无力再纳。
李业问
“若将井盐收归官府呢?”
“也须有人煎盐,有人运盐,有人买盐。官府若只拿走井灶,却断了旧有运销,灶户得不到工食,盐在仓中堆着,百姓一样要吃贵盐。”
郑凝绩建议先撤军队私卡,清查旧课与井灶归属,商路通了,税源方能稳定。
该官掌的不能旁落,该许民经营的也须给出可遵循的章程,不能今天一个军使、明天一个县吏,各有各的价钱。
李业听得不时发问,所记已经写满半张纸。
最后摆上来的,是一份冬修堰渠的旧案。
“这件不能再拖。”
郑凝绩指着几处标记,说明哪些已经淤浅,哪些上游水口被豪家改过,哪些所需竹木、工匠早有定数,却一直因军费紧张搁置。
“成都平原沃野千里,大王今日所见的粮赋,靠的便是这些。堰渠每年都须修,坏处积下去,平日看不出,待来春用水时,几十村便要争一道渠。”
“此时修,须发多少役?”
“当先勘急缓,不能照旧额一概征发。民夫刚从军中放归,再无期限地征来,未必还肯应。所需工价、材料,可以先用府库;确须各县分担的,也当将日数、役额列明。”
李业将那份旧案翻到末尾,果然看见两次催办的日期。
陈敬瑄不是不知道水利要紧,只是眼前养兵保命的事,总比明年的田更急。
到了后来,越缺钱越要从民间取,越是多取,地方越不肯出,终于连维持富庶的根本,也顾不上了。
而自己刚得成都,案头最急的,同样是粮饷与军功赏赐。
李业把文书放回案上,郑重道:“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