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要先来求他。如今为了让一封书信能送进朱温手中,连随使者带去的礼物,都得亲自斟酌。
烛泪落在案上,凝成白块。
田令孜看了片刻,用指甲将它抠掉。
“先送去吧。”
使者经东川向峡江去。等这封信抵达汴州,北面的战事会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
……
晋晖是在半夜见到王建使者的。
来人穿一身商旅衣裳,进门先从靴筒里取出私书,又解开腰间布带,抽出一份折得极窄的招谕。
晋晖先看私书。
开头说了两件旧事,一件是昔年缺粮,一件是雨夜行军时丢了一匹驮马。外人未必知道,王建却连当时谁挨了骂都记得。
晋晖看到这里,脸上终于有了些动静。
“他倒记得。”
使者没有接话。
第二份文书上有李业亲署,所许并不含糊:归附者量授军职,旧部核编,家资无罪者不问,军饷由官中支给。
晋晖将“旧部核编”四字看了许久。
这些兵跟他多年,是他的立身之本。陈敬瑄一面嫌他兵多,一面又不给足粮饷;如今换到凉军,饷或许有了,兵却未必还全听他的。
他问:“王都统能替我保到哪一步?”
“私书中所言,都统必践。凉王署下的文书,也不是只给将军看一眼。”
“话好听。”
晋晖把信放下。
“利州不止我一部。成都又派了人来,城门、粮仓都插着他们的手。我今日举事,北军若停在山口,是让我拿全家去赌么?”
使者道:“都统遣小人来,正是要问路上的兵情。”
晋晖盯着他看了片刻,招手命亲兵取图。
利州以北的峡段,守军约一千二百,半数是新来的成都兵。守栈的将领领过死命,守不住便毁路,不能让北军轻易南下。
“先把这支兵打掉。”
晋晖将图推过去。
“王都统若能到利州城外,我再同他叙旧。”
使者收起图,告辞出去。
晋晖独坐灯下,把那封私书又看了一遍,随后叫来跟随最久的两名部将。
“家小分开安置,别都挤在营旁。”
二人脸色微变。
晋晖却已拿起成都催召子弟的公文,将它压在一摞旧账下面。
同样的催令,也到了剑门。
李师泰读完,没有发怒,只命人回报长子染病,暂不能远行。来使要探病,他便真让人领去看。
屋里药气很重,榻上年轻人蒙着被,额头上覆了一块湿布。
待使者走后,李师泰将儿子叫起来,低声叮嘱了几句,才回书房。
王建的信就藏在书案夹层。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烧。
成都派来监军的人还在关上,另外两部守军也各有主将。纵使他肯开门,也得先弄清,谁会跟着走,谁会从背后捅一刀。
……
壁州城外,雨已下了两日。
郑凝绩从州衙回来时,鞋底沾着泥,仆人捧来干鞋,他摆了摆手,先将袖中的信取出,放在案上。
信是凉王李业亲笔所书。
没有一上来便催他举兵,开头先问郑氏家中近况,又追念郑畋昔年主持勤王、传檄诸镇之功,以及对李业的知遇之恩。
郑凝绩读到父亲的名字,手指停了一下。
李业在信中说,兴元已定,伐蜀军将南下。壁州僻处山间,若能保民、通使,联络邻州使其不助陈、田,便是大助。至于兵粮,有多少便用多少,不必强征百姓以充军额。
信末另有几字:故相遗泽,不敢相忘。
郑凝绩坐了许久,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只旧匣。
匣里没有金玉,只有父亲留下的几卷文稿。最上面那卷已经翻得发毛,他托在手中,忽然想起父亲病重时,也是这样一场连日不止的雨。
那时郑畋已说不动太长的话。窗下摆着药炉,炭火时旺时弱,郑凝绩坐在榻旁,替父亲翻看一封迟到的邸报。
报上又有藩镇相攻的消息。
郑畋听到一半,便让他放下。
“朝廷的诏书,如今还有几人肯听?”
郑凝绩宽慰道:“逆贼既平,终究会好起来。”
父亲望着他,没有责备,却也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说。
隔了许久,郑畋才道:
“你才不足以制强藩,性子又不肯依附权幸。守一州,尽力使百姓得活,已经不易。”
郑凝绩俯下头去。
父亲从前很少这样当面评说他。
“若朝廷尚能支撑,便守你的职分。若大势终于不可挽回,也不要只为郑氏门第,带着一家人困死在此。”
“那儿该往何处?”
“李业。”
郑畋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