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汉高祖入关,关中父老归心,不在文书繁密,而在百姓知道官军来了以后,什么事不会再做,什么事必定有人管。”
“如今百姓最怕四件事。”
“怕官府追十年旧欠,怕旧主回来逐人离田,怕乱兵入户,怕刚入籍便被抓去充军运粮。”
李业问道:
“依你之见,该如何写?”
韦端提起笔,却没有立即落下。
“臣请先立六款。其余田契、佃租、互市、仓赈之法,都附在后面,由官吏照办,不必尽数张榜。”
李业点头。
“写。”
韦端伏案写下第一款。
凡京畿现居之民,不问原籍,皆许附籍。旧年逃亡、欠租、欠役,一概停征,不得追索。
二、逃户归来,旧契有据者准其申告;地上庄稼归现耕之人,秋收以前,不得逐户夺田。
三、官军买粮取物,必须给钱。擅入民宅、强取财货、杀伤百姓者,无论军民,一体治罪。
四、流散军卒、乡间持械之人,十日内交出甲兵,无人命、劫掠之罪者,免罪归籍;逾期聚众者,以盗论。
五、旧日官吏持印信、账册报到,曾为朱温办事者不因此获罪;贪墨官粮、枉法害民者,按实罪追究。
六、修渠、运粮、葺城所用民夫,官府给粮给直,不得无偿强役;邠、陇二州三月以内,不再添发一夫一车。
六款写完,韦端搁下笔。
厅中没有什么动静。
这些条文并不华丽,也没有一句讨好关中士族的话。可旧吏们看得明白:凉军若真能照此施行,关中百姓最忧惧的几件事,便有了着落。
李业逐字看过,在末尾署名用印。
“细则由安抚司今夜议定。”
“这六款,天黑以前张榜长安。三日以内,送遍京兆二十县。”
“军营、坊市、县衙各贴一份。每到一处,再寻识字之人当众宣读。不能把榜文往城门上一贴,便算办完了差事。”
当日下午,第一份《京畿安抚条贯》贴在朱雀大街南端。
告示前没有仪仗,也没有王府官员高声颂功。
韦端换了一身洗得发旧的青袍,站在石阶上,一款一款读给坊民听。
四周越聚越多。
有人不识字,便挤到最前面。也有人听完以后仍不肯相信,反复追问:
“从前欠下的租粮,当真不补?”
韦端答道:
“告示上盖有凉王印、安抚使印与京兆府印。县中若敢追征旧逋,持此告示来京兆府。”
又有人问:
“旧主拿着田契回来,能不能立刻赶人?”
“不能。”
“那他的地便白丢了?”
“也不会白丢。收过这一季庄稼,再由县衙验契。该还田的还田,该另授荒地的另授荒地。”
人群中议论不断。
一个拄杖老者听了半晌,忽然走到告示下面,用手摸了摸三方鲜红印记。
“十几年了。”
“每换一拨兵,都是先说奉旨,后来说征粮。今日这纸上写不征旧欠,老汉便等着看,明日有没有人来敲门。”
韦端看着他。
“你不必等太久。”
“若有人来,记住他的姓名、军号,直接报安抚司。”
老者没有下拜,只点了点头。
这比街上一片山呼,更让韦端觉得肩头发沉。
当夜,京畿安抚司四处房舍仍亮着灯。
李振负责调兵、军法与各县急报;郑洵核算粮价、民夫和明年春种;韦端则带着京兆旧吏,将六款章程分别细化成府县能够执行的文书。
三更以后,李业从府廨离开。
朱雀大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城门旁的告示却仍有人借着灯笼查看。
他没有停下受礼,只放慢马速,从人群外缓缓经过。
打下关中靠的是刀兵。
可要让关中百姓相信,这支军队不是下一拨来征粮、抓丁、焚屋的过客,靠的便是从今日开始,每一条政令究竟算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