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有人南下兴元、西川,也有不少人躲进山中,或依附豪强坞堡,从此不再向官府报籍。
他们仍在关中生活,官府却已经找不到他们。
韦端将京兆府的木牌向前推了半尺。
“六处之中,以京兆最重。”
“长安、万年两县宫室坊宅毁坏七八,城中现有百姓、流民、伤卒十余万,却只有三万余户能够核清籍贯。”
“昭应、渭南正在长安通往华州的官道上。宣武军入关、凉军追击、河东军东进,数十万兵马都从两县经过。”
“沿途村社十有四空,耕牛几乎被征尽。昭应县西三十里,连着七个村子找不出一头壮牛。”
他说到这里,又换过一卷舆图。
“高陵、泾阳、三原诸县房舍尚存,田亩也未尽荒,坏在水渠。”
“郑、白诸渠多年无人疏浚,支流又被军寨、壕沟截断。明年若再误了春灌,眼下留在田中的人也会逃。”
“蓝田、鄠县靠近南山,逃户最多。百姓结坞自保,县差进去便闭寨不纳。盗匪混杂其间,官府也分不清谁是百姓,谁是贼寇。”
李业问道:
“咸阳、兴平、武功呢?”
“这三县先前便在大王军中控制之下,虽经大战,县衙尚未散尽。”
韦端答道:
“咸阳田地毁得重,户籍却比别处清楚。兴平、武功尚能征得一季薄粮,眼下算是京兆二十县中稍好的。”
华州使者随后上前。
华州辖郑、华阴、下邽、栎阳四县。
州城郑县是被凉军夺门而入,未遭围城。韩建留下的官署、仓场大体完整,二十三万余石粮食,也正是在此所得。
只是长安、潼关两战以后,军粮、伤卒、俘虏都要吃饭。李业从陕州撤军回来时,华州诸仓实存粮已经降至十五万八千余石。
其中四万余石要留作明年春种,三万石是潼关守军半年之粮。
真正能够调往长安的,不足九万石。
华阴又与郑县不同。
县城以东直到潼关,村舍沿官道焚毁大半。宣武军败逃时坚壁清野,水井多被填塞,果木也被砍去搭造营寨。
当地并不缺官粮。
缺的是人。
同州八县没有经历三桥、潼关那样的大战,房舍田亩保存最多。
然而王重盈之乱以后,当地数易其主。朝廷征过粮,朱温征过粮,沿河军寨又征过一次粮。
百姓手中虽还有田,仓里却大多见底。
韩城、郃阳等黄河沿岸县份,豪强坞堡林立。不少县吏与大族彼此联姻,州衙送来的户册看似齐整,韦端抽查三村,却发现每十户便有三四户已经归入大族庄籍。
凤翔府九县,情形最好的是宝鸡、麟游、普润。
这些地方远离长安战场,赵岳又领八百老卒留守凤翔,没有纵兵劫掠。县衙与乡里尚能运转,耕牛也保存下来不少。
最坏的是天兴、扶风、郿县。
李茂贞兵败以后,残军、宣武军与凉军先后经过。凤翔牙城数次易主,官仓被打开三遍,连州学门板都被拆去搭过营寨。
邠、陇二州归入凉国较早,户籍与差役早已按照灵州制度整顿,官府最为安定。
可两州恰好压在灵州通往咸阳的粮道上。
关中大战持续两月,邠州前后征发三万余人次民夫,陇州官马也被调走近半。
两州没有遭兵,民力却已经用到了极处。
六州府,各有各的难处。
京兆是人散、城破、渠坏;华州是有粮无人;同州是田在豪门、户隐坞堡;凤翔东西轻重不一;邠、陇则是官府尚全,民力已疲。
若只拿一道征税安民的公文压下去,救得了长安,便可能把华州种粮运空;清得了同州隐户,又会逼得坞堡闭门自守。
李业听罢,半晌没有说话。
李振又将各州仓簿汇在一处。
“六州府账面共有官粮三十二万六千余石。”
“其中霉坏、亏空者三万七千余石;各州守军、驿路必须留用者五万六千石;来年种粮六万四千石。”
“能够临时调拨的,不足十七万石。”
十七万石,听起来不少。
可长安城中有十余万张嘴,关中又有数万凉军。若每日开仓赈济,两三个月便能吃空。
一名随军仓曹道:
“大王,华州诸仓最实。不如先运十万石入长安,待灵州粮队到后,再补华州种粮。”
华州来的官员脸色骤变,却不敢出声。
李业看见了。
“你有话便说。”
那人伏地道:
“大王,十万石若尽数运走,华阴、下邽明春便没有种子。”
“灵州粮道千余里,途中稍有迟误,华州百姓等不到补粮。”
仓曹皱眉道:
“长安是京师。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