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把整场战事的军册放在案上。
从三川口开战,到长安、华阴、潼关、弘农,再到陕州撤围,凉军阵亡三千九百三十人,重伤致残一千一百八十二人,其余伤者三千余。
都将以上将校阵亡二十一人,其中兵马使两人,副使两人,队正、押官等基层军官阵亡一百三十三人。
长安一战伤亡近四千,华阴二百三十余,潼关八百余,陕州又折七百余。军册上的姓名一行接一行,足足装了六只木匣。
李业逐匣翻看。
“不能只算首级和夺了多少城。”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父母妻儿。抚恤若少一户,今日这场大胜便缺一分。”
他与张承业留守灵州时送来的官吏核算一夜,定下战后第一批抚恤。
阵亡军士每户给绢十二匹、粮六石、钱五贯,免两年租调差役。有父母在堂者,此后每年另给口粮;子弟愿入州学、军政学堂者,优先录取。
重伤致残者依伤势分作三等,终身给粮。能够任事者,转入驿站、仓场、牧监和各州巡检,不许用一句“不能再战”便逐出军籍。
军官抚恤依职阶加倍,却不得因此少给普通军士一文。
仅阵亡者一项,首批便须绢三万匹、粮一万五千石、钱一万二千贯。另从缴获中拨三百匹马,变卖后专给伤残军士安家。
有人忧心关中府库空虚,请求分作三年发放。
李业当场驳回。
“人已经死了,还叫他的妻儿等三年?”
“长安府库不够,先从我王府和诸将赏赐中扣。灵州、凉州的后款可以迟些,阵亡之家不能迟。”
杨师厚第一个起身。
“臣愿将此次所赐田绢尽数交还,先恤将士。”
葛从周等人也相继请交赏赐。李业没有假意推辞,只命书记官逐一记下,待来年关中赋税恢复,再照数补给。
三日后,军功簿在城南校场当众宣读。
李振总理军机、转运有功,表光禄大夫,加食封二百户。杨师厚领军苦战,先登破阵,加柱国,赐田绢、加食封二百户。葛从周、张归霸、张归厚、李唐宾及各军都将,依三川口、长安、华阴、潼关、陕州诸战功过分别升赏。
运粮民夫、随军医士、架桥船户、传递军报的驿卒,也都列入功簿。因护伤卒战死的十二名医士,抚恤与战兵同例。
宣读到效节军时,校场上安静下来。
李炘与潼关夺门的十三名生还者站在队前。二十四人登山,十人战殁,余者人人带伤。此前在潼关所赐的进阶与绢帛已经入册,此番又把从长安到陕州的军功一并核定。
李振展开军令。
“效节军龙骧都李炘,军政学堂结业,历任军中诸职。奉命潜登禁谷,临敌不退,率众破关楼、启东门。夺关以后收拢本都散卒,守东门至天明。随军至陕州时伤势未愈,仍代掌本都伤卒名籍,无一遗漏。”
“擢效节军右厢兵马副使,赐绢八十匹、钱百贯。”
校场上响起一阵压不住的议论。
这个升迁远胜普通进阶。效节军是李业亲军,右厢兵马副使已可参与一厢训练调度。
李业亲自走到阵前。
“李炘是我族弟,所以他的军功簿由李振、杨师厚与效节军三名都将共同复核,我没有添过一字。”
“可他也是凉军将士。若因他姓李,便把潼关夺门之功压下一等,一样是徇私。”
他看向李炘。
“右厢副使不是赏你一个官名。右厢折损三成,将来补入的新卒,要由你练;战殁将士的家眷,你也要一家家去看。若做不好,我第一个罢你。”
李炘眼眶通红,单膝跪地。
“臣若有半分懈怠,甘受军法!”
李业将他扶起,又转向十三名生还军士。
“你们的功,不只在潼关城头。死去的十个人,也不会只剩军册上一个名字。”
“他们的父母妻儿,由朝廷供养。活着的人把他们那一份路继续走下去。”
校场上的欢呼直到半晌才止。
封赏结束以后,李业又去了阵亡将士家中。
光德坊一户人家只有一名老妇。她的儿子死在陕州南城缺口,尸首后来由徐琮收葬,尚未迁回长安。
老妇听见李业亲来,扶着门框站了许久,开口只问:“大王见过我儿的坟么?”
“见过。”
李业向她俯身一拜。
“坟前有名牌,遗物也在。我已命人等道路安稳后迁骨归乡。若老人家愿意,也可保留原坟,由官府每年祭扫。”
老妇伸手摸了摸盛放抚恤的绢匹,没有哭。
“他出门时说,跟着大王,总有一日能堂堂正正回长安。”
“人没回来,旗回来了。”
她抬头望向坊外飘过的赤旗,眼泪这才落下。
“那便不算白死。”
李业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