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礼法,最后说凉国最缺的是“天下人心所共守之义”。
李业听得不以为然。
百姓吃不饱,谈什么礼义?官府没钱粮,拿什么维持法度?军队打不过别人,文章写得再好,也只是替胜利者擦屁股。田制、马政和盐引,哪一样不比礼法实在?
司空图说到一半,忽然笑道:“大王一定是在想,这老朽果是个酸儒,满嘴空谈。”
既然被人看穿,李业也懒得装。
“确实有一点。”
一旁被拉来陪客的李振忍不住笑出声来,敬翔也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
司空图也不生气,只问道:“大王可知苻坚?”
“读过。”
“那大王便该知道,苻坚也是一代英主。”
前秦有王猛整顿吏治、压制豪强,苻坚又灭燕、取蜀、并凉,一度统一北方。论淝水以前的疆域兵马,比今日的凉国,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振脸上的笑容顿时没了。
“先生此言过了。”
“苻坚倾国南下,军令不一,各部各怀异心。凉军早已军政分离,粮饷统一核发,降兵打散整编,又有州县、田册和法令,并非只靠大王一人强行捏合。”
“李公说得不错。”
司空图居然点头赞同。
“所以老夫才说,凉国之器,远胜天下诸镇。”
“《易》有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田册、盐引、马场、军法和州县学,都是器。”
“诸公造器有功,老夫从未说这些无用。”
他放下茶盏。
“可今日凉国,有器而无道。”
这句话就不客气了。
李振立即反问:“凉国轻徭薄赋,收复安西,让道路无盗、百姓有田,难道也算无道?”
“当然算善政。”
“可田册只能告诉官员今日该收多少税,不能告诉后来掌权的人,为什么不能在田册外再加一笔。军法能让士卒服从号令,却不能让打下城池的功臣,心甘情愿把赋税和刑狱交还州县。”
司空图指向那份军屯申状。
“今日那个都将肯退,是因为李巡使奉了大王的命令。若争田的是杨师厚、葛从周呢?若大王恰好不在灵州呢?”
“今日凉国上下服从大王,因为大王战无不胜、赏罚公平。跟着大王,有田可耕,有功可赏。”
“可若有一日,大王败了呢?病了呢?不在了呢?”
“到那时,将军为何仍肯把粮饷交给布政使核拨?刺史为何敢按法处置功臣子弟?党项、吐蕃、回鹘和安西诸部,又为何还认灵州的法令?”
李振这一次答不上来了。
这才是司空图以苻坚相比的用意。淝水之败只是引线,王猛一死、苻坚一败,慕容氏、姚氏便各自起兵。前秦看似疆域万里,其实仍是一座围绕苻坚搭起的大营。
“能经一败而不散,才算国家。胜则相从,败则各去,不过是一座大营。”
李振仍然不服。
“大唐经义、礼典、官制俱在,为何天下反而乱成今日模样?”
“因为礼只在太常寺的书里,不在天下人心里。”
朝廷可以册封节度使,却不能阻止节度使把军镇传给儿子;节帅名义上统率牙兵,牙兵却能因为少发几匹绢便换掉主帅。诏书还在讲君臣,真正管用的却是谁发粮、谁握刀。
这才是真正的礼崩。不是朝会上少跪几次,而是天下人都知道,规矩根本约束不了强者。
安史之乱以来,天下打了一百多年,许多旧门第和大庄园早被战火打散,荒田也并不少,所谓土地兼并的人地矛盾,已然大为缓解。
可仗还是照打,皇帝照样被杀,将士照样拥立主帅。
土地、赋税和饥荒是柴薪,但旧秩序已死、新规矩未立,才是火一直烧不灭的原因。
李业终于收起了先前那点轻视。
他过去看到的主要是土地兼并、财政崩溃、藩镇割据和军队私人化。所以他选择丈田、收税、控制粮饷、军政分离,建立一支听命中枢的军队。
这些当然没错。可他同样知道后来的五代:中原人口锐减,荒田遍地,政权仍然几年一换。今天牙兵杀节帅,明天将军废皇帝,谁的刀快,谁便能解释礼法。
“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
说到底,所有人都只忠于眼前给自己好处的人。
今日凉国,真的完全不同么?
四军体系、田制、盐引和学堂能够运转,很大程度上仍因为李业不断取胜,赏罚公平,也压得住麾下将领。
若他明日死去,或者像苻坚那样,大败而归。众人服从的究竟是这些制度,还是会立即争夺他留下的兵马和权力?
想到这里,李业问道:“先生所谓礼法,莫非是要恢复门阀尊卑,再让百姓跪回豪族脚下?”
“大王这话,至少说错了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