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铁放下茶碗,摸出几个铜钱搁在桌上,起身走了。出了茶肆,往东拐,进了条小巷。巷子里拴着一匹马,毛色不起眼,但腿长,是匹好马。杨铁翻身上马,往瓦岗城北去了。
他要去接应另外四个人。
那四个人分散在瓦岗城外的不同位置。一个卖草鞋的,一个挑担卖豆腐的,一个在城门边蹲着讨饭的,还有一个在路边支了摊子卖水的。卖水的那个最关键,他的摊子摆在李密回城的必经之路上。
李密出城巡视,半天就回。回来的路上会口渴,会喝水。喝自己的水囊。水囊挂在马鞍上,中途下马歇脚的时候喝。
杨铁的人已经摸过李密的惯常了。李密有个毛病,出城巡视时只喝自己水囊里的水,不喝别人给的。他怕人下毒。
但他不怕自己的水囊。
因为他的水囊在他自己手上。
昨天夜里,杨铁的人潜进了李密的马厩。马厩没守卫,因为李密的马夫是自己人,不会叛。但马夫睡觉了。杨铁的人翻了进去,在李密的水囊里加了药。
蒙汗药。用曼陀罗花磨的粉,无色无味,喝下去半个时辰发作。发作的时候先是头晕,然后腿软,然后从马上摔下来。
不伤人。只晕人。
杨铁骑马到了城北,四个人已经等着了。卖草鞋的换了身短打,豆腐挑子扔了,要饭的脸洗干净了,卖水摊子收了。四个人站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看杨铁。
“时辰差不多了。“杨铁翻身下马。“李密回城的路上有个岔口,岔口旁边有棵老榆树。他在那儿歇脚。到了那儿,药就该发了。“
卖水的那个人问:“发了之后呢?“
杨铁看了他一眼。这人叫老六,三十多岁,瘦长脸,手脚利索。在杨铁手下干了五年斥候。
“发了之后他下马。一下马就站不住。你们冲上去,喊'将军怎么了',扶住他,抬上板车。板车上铺了稻草,盖了布。从岔口往北走,不走大路,走小道。三十里外赵诚接着。“
“瓦岗的人追呢?“
“追不上。“杨铁的声音平。“药发了之后他半个时辰才缓过来。缓过来人已经不在瓦岗了。等瓦岗的人反应过来,快马也追不上板车,板车走小道,大马上不去。“
四个人点头。
杨铁又叮嘱了一遍:“别伤他。抬的时候轻着点。他要是挣扎,就按住,别打。“
老六咧嘴笑了一下。“斥候不打人,斥候绑人。“
杨铁没笑。他拍了拍老六的肩膀,翻身上马。
“走。“
一个时辰后。
李密在马上晃了一下。
他出城已经两个时辰了,巡视了一圈,该看的看了,该说的说了。回城的路上经过一棵老榆树,他觉得腿有点酸,下了马歇脚。
水囊挂在马鞍上。他摘下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皮囊的味道。他没在意,又喝了一口。
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翻身上马。走了不到半里路,头开始晕。
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一种轻飘飘的晕。像喝了两碗酒,脑子还在转,但身子不听话。他握缰绳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旁边的亲兵发现了。“将军?“
李密张嘴想说话,舌头大了。他发出的声音含混,自己都听不清。
然后他的腿软了。
不是慢慢软,是一下子没了力气。他从马背上往左歪,亲兵没扶住,他摔了下去。肩膀着地,磕在土路上,腾起一小片灰。
“将军!“
亲兵们围上来。李密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看见天,蓝的,白的有云。他看见亲兵的脸,凑过来,嘴在动,但声音像隔了层水。
然后有陌生人冲上来了。
“怎么了?将军怎么了?“一个穿短褐的男人跑过来,蹲下,伸手探李密的额头。“将军的脸白得不正常,怕是中暑了!快,把人抬到阴凉处!“
亲兵愣了一下。这人来得太快,太自然,太像是路过的热心人。
但李密已经晕了。亲兵来不及多想,两个人架着李密的胳膊,旁边的人帮忙,把人抬上了一辆板车。板车上铺着稻草,盖着粗布。
“我们认识个郎中,就在前面村里!“穿短褐的男人说。
亲兵犹豫了一下。犹豫的那一瞬,板车已经推起来了。推得快,不是人走的速度,是小跑的速度。
“等等!“亲兵喊了一声。
穿短褐的男人回头笑了笑:“将军要紧,快走。“
等亲兵反应过来不对劲,板车已经拐进了岔口,消失在了一片矮树丛后面。亲兵追了几步,岔口全是小道,马跑不开。他回头去找人,等找来了人,板车早没影了。
三十里外,赵诚坐在马上等着。
他的左臂还吊着布带,马邑那箭的伤没好利索。但右手还能握缰绳。两百骑兵排成两列,人衔枚马裹蹄,无声无息地藏在一片杨树林里